第3章 恋人

看到孔雀时谈宜年惊讶病人竟然不是“人”。到现在适应了接诊的狮身人面像、配药的蛇、换药的胡狼头,和塔罗牌签发医嘱这种奇幻世界之后,看到25床患者谈宜年再次惊讶。

竟然是个目测平平无奇的人类。平平无奇好啊,谈宜年想。

“叔,你哪不舒服?”谈宜年亲切提问。

“我还是吃不下东西啊,一吃就吐还肚子疼。”中年男性人类坐在床旁,指着垃圾桶,里面是黄白色的呕吐物,看起来有食物残渣。

谈宜年顺着探头看了一眼:“喝小米粥也吐啊?最近吃了糯米?柿子?”进食水后即呕吐,并且是未消化的食物,大概率问题就在胃,梗阻之类的。可能是吃了什么东西堵了。

“没有吃,都问几遍了说了没吃这些,吃的都是平常饭。我来住几天了,CT也做了、胃镜也做了……”对方说着去抽屉里抽出来检查报告。胃镜的报告纸比较厚实,和CT的胶片一起被抖得哗哗作响,声音频率似乎拔高了病人的愤怒,他扬高声调,“做这么多检查,你们只会让花钱,治也治不好……”

谈宜年双手合十把报告和胶片压在一起,手动暂停声响:“系统是联网的,你的检查在医生的电脑上已经看过了……正好拿出来了,我再看一下。”

食管和胃连接的位置是贲门,CT做在胃镜之前,显示贲门占位,怀疑异物梗阻,胃壁增厚。意思就是有个看不清楚的随便什么东西把这堵了。这很简单,胃镜下看是什么取出了就行了。

好消息是常规诊疗思路大家都知道,胃镜下确实取出了异物。声称没有吃任何应季新事物的人,报告写得很明确,贲门梗的是一枚柿核。

但坏消息是,即使取出了柿核还是梗阻。胃镜下见到了胃壁异常,怀疑是有东西外压导致了狭窄。

患者还在讲症状的反复、治疗的不起效,谈宜年再次回顾CT报告,抓到了一句“胰头稍饱满”。

她不确定患者是否足够细心发现这个问题,或者焦灼到去搜索报告的含义,但这个异常描述可能指向不好的消息。

她把CT报告折叠,盖在胃镜报告上面避免患者的持续关注,问:“叔,你家属在吗?”

“没有!”患者依然语气生硬,“家属不得上班赚钱啊?我能走能跑的,要人陪着干嘛!谈大夫,我来医院是为了解决问题,你们到底能不能治!”

谈宜年完全可以理解,语气冲撞并非是确切的有针对性的纯粹愤怒,更多的是不能饮食和疼痛的焦灼,以及花费了精力费用却没有解决方案的不耐烦。

但是。

谈宜年微微转了转头盯着对方,发现自己的诊疗有漏洞:医患伦理和实习培训都会再三强调,察看病人或做任何沟通、操作之前必定要自我介绍,她忘了自我介绍。

“你认识我?”谈宜年很迷惑。这个莫名其妙的病房到底遵从了怎样的逻辑在运行。

“不是说叶大夫进修去了,我转接给你负责吗?”患者瞪眼。

“哦哦。”谈宜年很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你隔壁的患者是孔雀,又想问你看见护士台的狮身人面像了吗。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能运行的,就先这样运行。不要纠结细节。

“叔,这个CT是平扫,普通筛查是足够的。但是现在你一直这么吐,吃不了东西难受,需要增强CT去看胃十二指肠这一块到底什么情况。”

“又做CT?那辐射高得很啊,我这么做影响身体不?我给你说这辐射……”

谈宜年迅速打断:“现在生病了,为了查原因才做的,你吃不下去……”

患者也迅速打断:“不做。你们连个肚子疼都不会治,还大医院呢……”

谈宜年皱眉,开始分析前因后果讲道理:“你的症状表现提示胃肠道有梗阻,胃镜取出了异物,你还是吃不了,怀疑腹腔里有其他东西压在这。做个CT看看腹腔的脏器情况。”

如果病人家属在,谈宜年可能会再往后讲:平扫怀疑胰腺有问题,增强CT一方面看到底是不是胰腺异常肿块或者说肿瘤,另一方面也要看组织的血供、边界等各种情况,为穿刺活检或者手术做准备。

但是只有病人本人。没有哪个人能听了怀疑肿瘤顺利入睡的。谈宜年只能咽下这些更能说明检查必要性的解释。

患者不听道理,只讲事实:“不做,没有钱。”

谈宜年眉头拧起来:“那进食后持续呕吐可能有肠道梗阻,吃的东西都没下去,你接下来要禁食水,要不然越吃梗阻越严重。”

“不吃饿得胃疼。”不知道是没听明白禁食水的含义,还是对不能吃东西的天然抵触,患者反问,“我喝点水,吃点饼干可以吧,磨碎泡水,特别稀不会堵的。我还有排便,怎么可能梗阻了。”

“那堵车堵死了还能过去一辆自行车呢,那叫没堵车吗?要不然就做CT,我们看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不做。”

车轱辘话来来回回,最后谈话双方都很生气。

“你不要讨价还价,我说最后一遍,禁食水,不要有任何固体或液体经口进。”谈宜年把话像钉子一样楔进病床前,转身就走。

权杖触地的闷响在谈宜年跨进办公室的同时响起,剧烈的头痛让她差点栽倒在地,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恶心干呕,直接逼出眼泪。

她扶着门框回头看,觉得有人从背后敲她闷棍,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办公室斜对门的病房里,刚刚的患者手里端着杯子仰头喝水,然后是走廊上悬挂的鲜红倒计时,时间停滞在“33:27:22”,数字程序错乱一样拖尾变形,连带着整个空间扭曲,最后变成了“34:40:00”。

谈宜年突然睁眼坐直。

她还在办公室,刚刚的头痛和恶心仿佛幻觉。她的视线正对上屏幕上的塔罗牌,第三行翻开了两张。

她直接起身出门看悬挂的时刻表:“34:39:41”。时间确实倒回了。谈宜年面色沉重。也就是说不可以拖着不动、用等待结果之类的固定时间耗尽36小时。不开立正确医嘱并让患者正确执行,就会一直循环在36小时内。

36小时,一个24小时的值班和第二天连轴转查房的累加时间。谈宜年诡异地平静下来。既然是循环,时间多的是,不如细看规则。

第三行新翻开的牌面,第二张是恋人,第一张,“HIEROPHANT”。

谈宜年:……这什么。就说了文盲不能学塔罗。

虽然时间倒回,但塔罗牌阵没有重置,甚至翻开了新的。本质进度并未循环,还是在往前走。

谈宜年盯着新卡牌的牌面,灰色石柱之间的人头顶冠冕、身披红袍、手持权杖,不同于权杖国王朴实无华的木头,像个金杖。两把钥匙,两个脱发的神职人员。

应该是脱发不是什么特殊的帽子吧。谈宜年眯着眼睛去看屏幕,眼都盯瞎了才想起来摸兜里会出现的实体牌,觉得时间倒回带来的头疼可能伤脑子。

宗教意味太明显了。谈宜年猜不是主教就是教皇。大概是神圣的信仰,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之类的意义。

反倒是恋人牌,看起来和恋爱不甚相关。天使在上,男女似乎各有心思。谈宜年朴素地猜测为心怀鬼胎,同床异梦。

致敬伟大的控制变量法。谈宜年这么想着,抽了一张空白A4纸划拉。

恋人:“充满选择的悬置时刻。服从本能,还是遵从更高的灵性目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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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罗入门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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