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将余晖洒向人间,世界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天空衬着一层层被渲染成玫瑰色的云,洋洋洒洒的点缀蓝天。
教堂西院的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炒菜的香气。鹤辰书正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洗手,吃饭了。”鹤辰书没有回头,声音被锅里的热气裹着,有点模糊。
宋清逸在井边打水冲了手,水珠顺着手背滑下去,滴在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厨房,在桌边坐下。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小碟酱菜。鹤辰书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上桌,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各自拿起筷子,夹菜,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很轻,夹菜的时候偶尔碰在一起又错开,重复了几次之后,他们像是心照不宣地错开了夹同一盘菜的时间。
宋清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低头又扒了一口饭。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鹤辰书喝着汤,把碗放下之后,筷子的方向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一提:“今夜要去集市上看看吗?”
宋清逸嘴里还含着饭,愣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才说:“……什么?”
“集市……各地的商人都会聚集在那里。”鹤辰书说着又夹了一筷菜,像是不在意他去不去。“你愿意去的话,等会儿吃完就走。”
宋清逸低下头,又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鹤辰书没有催他,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着。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哦,真的可以吗?”宋清逸说着,声音不大,像是怕说太快了这个机会就会缩回去。“我……我当然愿意。”他又补了一句。
鹤辰书“嗯”了一声,站起来,把自己那只碗收走洗了。“不急,你先吃完。”
宋清逸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干净,又喝了两口汤,然后把碗筷也收进水槽。他洗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出厨房的时候鹤辰书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衣,浅灰的,比他平时穿的那件略薄一些。他看了一眼宋清逸,说:“走吧。”
宋清逸跟上去。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一只肥猫蹲在墙根那棵树的树荫里,正用前爪洗脸,见他看过来,躬了躬身,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又回头看他,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镇口的集市比宋清逸想象的大。一条土路两侧摆满了摊位,布棚的颜色五花八门,在午后的日光里晾成一片杂色的长条。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糖葫芦的,摊主坐在遮阳棚下,有的吆喝,有的不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人不多也不少,刚好是一种不会拥挤又不至于冷清的密度。
宋清逸走在鹤辰书身侧,落后半步。他和以前一样,走在那个“可以跟得上又不会挡到他”的位置。鹤辰书走得不快,经过一些摊位时会放慢脚步看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仔细看。宋清逸跟着他的节奏,有时候和他一起停下来,有时候在摊前多看两眼然后又跟上去。
鹤辰书慢慢降下速度和他并肩,他们两个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慢慢靠近了些,然后拥挤的人群,将他们挤在一块儿。鹤辰书指尖不小心和他接触一下,往后缩了缩,又慢慢的慢慢的十指相扣。
他们经过一个卖草编的摊子,地上摆着编好的小篮子、小篓子和草蚱蜢,黄绿色的草茎在阳光下泛着干爽的光。宋清逸多看了两眼那只草蚱蜢,没有停步,继续跟着鹤辰书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草茎被弯折又松开的声音。
在卖布料的摊位前,鹤辰书停下来了。他伸手摸了摸一匹深蓝色的布,手指捻了捻布边的织纹,然后收回了手。“这布还行。”他说,像在自言自语。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笑着说:“神父要给谁做衣裳?自家穿的还是给人做的?”鹤辰书没有回答,只是说:“再看看。”然后他走了。宋清逸跟在他后面,注意到他收回手之后,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了一下,像在回忆那匹布的触感。
他们在卖种子的摊位前又停了一下。鹤辰书问摊主要了一些加百列种子,装进一只纸袋里,付了钱,把纸袋递给宋清逸:“放你兜里。”宋清逸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衣袋里,用手掌压了一下纸袋的折口。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人和物的影子拉得细长。宋清逸走在鹤辰书身侧,他们十指相扣,这个认知让宋清逸勾了勾唇,眼中都带着笑意。多美好啊。就让时间再慢一点,就定格在这个时刻。
他们经过卖糖葫芦的摊位时,鹤辰书停下来买了一串,宋清逸疑惑的问:“你不是不太喜欢吃甜腻腻的吗?”鹤辰书轻笑着解释,并将糖葫芦递给了宋清逸:“这是给你吃的。”宋清逸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在日光里反着光,像一小串透明的小灯笼。他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开,甜味先漫上来,然后是山楂的酸,混在一起。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那层糖衣碎成了几片。
“甜吗?”鹤辰书问。宋清逸含着一小块糖壳没咽下去,含糊地“嗯”了一声。鹤辰书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宋清逸跟在他身后,把那串糖葫芦一口一口地吃完,竹签攥在手里,等到垃圾回收站,将这签轻轻一抛丢了进去。
回到神殿门口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但已经不像正午那样刺眼了。鹤辰书推开院门,那只肥猫正蹲在石阶上,看到他们回来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得很远,脊背弓成一个圆弧,然后恢复了原样,慢悠悠地走到墙根蹲下了,像是确认过他们平安回来就可以继续晒剩下的太阳。
宋清逸走到厨房,把那包加百列种子放在窗台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从橘红变成一种浅浅的灰紫。那只胖猫已经不在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石阶上还有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余温,隔着衣料传上来,温温的。他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把手搭在膝盖上。口袋里那包加百列种子被他摸了好几遍,纸袋的边缘已经被摸得有点软了。
他听到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停在他身后。鹤辰书没有走下台阶,他站在走廊的边缘,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从傍晚的空气里传过来:“今天累吗。”宋清逸摇了摇头。但他没有出声,他坐在石阶上,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慢慢变深的天色。“我还挺喜欢的。”他说。他说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台阶听的。“下次还去。”
鹤辰书没有应声,黄昏的光线,像温柔的滤镜,笼罩着他的半侧脸。夕阳的轮廓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阴影,高铁的鼻梁和精密的穿线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下眸,拿过带子,小心翼翼地捻起种子,用指尖在准备好的土壤中戳出一个小洞,将种子放了进去,随后用指腹拂过,将周围的土壤拢在一块儿覆盖住,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当最后一缕阳光擦过他的眉骨。他微微眯起了眼,嘴角不自觉抿成一个极强的弧度,那神情意外的温柔与宁静。
宋清逸痴痴的看着,等再次回过神来,脖子上蔓延出了一片红。在悄悄的移开视线,余光却又不自觉跟随着这个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