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很大,哗哗的,像要把整个上海浇透。
林晚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那么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那一千二百人,没白死。”
林晚风鼻子一酸,眼眶忽地就热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林晚风去打了盆水,把毛巾拧干递给他。
“擦擦脸吧。”
他没推拒。
接过去,动作有些迟缓,牵扯到胸口的伤时眉头微蹙,但还是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净。
毛巾拿开的时候,林晚风呼吸一滞。
那张脸终于露出了底色。
苍白——失血过多的那种苍白。剑眉,深目,鼻梁挺直。
脏成那样的时候就能看出底子不错,现在擦干净了,更加分明。
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是硬朗的,棱角分明的。
可让她心头一紧的不是这个。
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但她很快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按了下去。
1912年生,到1937年……
她怎么可能见过。
他抬眼,见她盯着自己出神,眉梢微微一挑:“怎么?”
“没。”林晚风别开目光,“就是……你看起来挺年轻的。”
他没接话。
林晚风看着他疲惫中带着虚弱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可能很久没吃东西了。
“你饿不饿?”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晚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常理,他应该是死了。可他就在这儿。呼吸,心跳,刚刚擦完脸的毛巾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解释不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起身进了厨房。
一个人住,三餐都在单位食堂解决,厨房基本是摆设。
翻出一把挂面,打开冰箱——只剩下五个鸡蛋。
她全拿了出来,又想了想,这点够吗?
于是又翻出一把挂面,一起下了锅。
盯着锅里翻涌的热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反应过来,面已经煮了一大锅。
她拿了个最大号的碗,往里面捞面,又夹了三个鸡蛋进去——碗就满了。
锅里还剩大半锅面条,两个鸡蛋。
她端着碗出去。
沈渡还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吃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
满满一大碗面,三个鸡蛋卧在上面,白是白黄是黄,冒着热气。
他抬眼看她。
过了片刻,他说:“谢谢。”
林晚风不饿,但想着面不能浪费。又回厨房给自己盛了半碗,夹了一个鸡蛋。
锅里还剩一个鸡蛋和半锅面条。
她端着碗出来,在茶几另一边坐下。
发现他还没开始吃。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垂在膝盖边。
他就那么看着那碗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风猜测他可能一时间接受了太多,没心思吃饭。
但还是开口:“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先夹起自己碗里的面,吃了一口。
他看了她一眼,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面,送到嘴边,又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碗里——小半碗面,一个鸡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超大号碗里的三个鸡蛋。
沉默了一下。
筷子伸进碗里,夹起一个鸡蛋,稳稳地放到她碗里。
林晚风愣住。
“你——”
林晚风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个鸡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是,怕她不够吃?
“我们这个年代不缺吃的,”林晚风赶紧说,“你先吃,不够锅里还有。我煮了一大锅,还剩半锅呢。”
他这才低头,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
明明饿成这样,明明浑身是伤,明明坐在别人家地上,可吃东西的动作始终不急不缓。
筷子拿得稳,面条吃得干净,没发出一点声响。
是那种浸到骨子里的教养。
这人从前日子该过得很好的。
“你家是哪里的?”
他筷子顿了顿。
“上海。”
林晚风一怔。她以为他会说浙江、江苏、湖南——那个年代的兵,大多是外地来的。没想到是本地的。
她看了眼茶几上那副军衔,问:“你是黄埔军校毕业的?”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黄埔——那是以前的老叫法了,现在都这么叫。”
林晚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1931年以后黄埔军校就改名叫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了。只是后世大家还是习惯叫黄埔。
“哪一期?”
“十一期。”
林晚风在心里默算。十一期,1934年入学,1937年毕业。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卢沟桥事变,接着就是淞沪会战。
“毕业就上前线了?”
他点头。
林晚风顺着往下问:“你从军前,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他动作一滞。低头又吃了一口面,咽下去,才开口。
“父亲,母亲。”
“兄弟姐妹呢?”
“没了。”他声音很轻,又补了一句,“我是独子。”
林晚风一愣。
独子。家在上海。那个年代,独子从军——
“你家里……做什么的?”
“从商。”
“上海从商,家境应该很富裕吧?”
他抬眼。
林晚风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收回目光,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
“算是。”他声音淡淡的,“沪上有些产业。”
沪上有些产业。
林晚风在心里过了遍这话的分量。那年头说“沪上有些产业”的,起码得是——上海滩排得上号的。
可有钱人家大概率不会送孩子上战场,何况是独子。
“你家里……”她斟酌着词,“同意你从军?”
他筷子停在半空。
“父亲同意。”他说,“他说,国难当头,男儿当如是。”
林晚风没接话。
“母亲不同意。”他声音低下去,“哭了好些天。送我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跟出来。”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面。
林晚风看着他。
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线条依旧硬朗,可那句“站在门口,没跟出来”,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她胸口。
“你呢?”他忽然抬头,“你家是哪里的?”
林晚风没想到他会反问。
“我?”她一顿,“也是上海。”
“家里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他拿她刚才的话反问她。
林晚风有点想笑,但还是如实答道:“没有,我是独生女。”
“你刚才说,你是警察?”
“嗯。”
他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放下碗筷:“谢谢。”
林晚风看着他吃的干净的碗,问:“还吃吗?”
“不用了。”
“锅里还有很多,你不用客气。”
他嘴角勾了一下:“真不用了。”
林晚风收了碗筷回来,看见他正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
那是她刚搬进来时贴的,想着以后出去玩可以规划路线。
结果贴了好几个月,哪儿也没去过。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仰着头看那张地图。
目光从东北开始,一路往下。
“你们这个地图,”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现在的?”
“嗯。”
“东北那一片,现在是哪几个省?”
“黑龙江、吉林、辽宁。”
他的目光停在那三个省份的轮廓上。
“九一八之后,东北就丢了。”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上军校那年,东三省已经沦陷了四年。”
他没再说话,目光继续往下移。
华北。山东。江苏。
然后是上海。
他的目光在上海那个小点上停住了。看了很久。
“上海还在。”
声音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中国,”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