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者自清

铜暖炉还在地上骨碌碌打转。

四周似乎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一时静寂。

萧疏玉的手还在不自觉轻轻发颤,心脏怦怦跳动,几乎要震破耳膜。

他强撑着,冷冷睥睨那人。

明荣华目瞪口呆,随即也想通了。没办法,刚开始瞧见晏凛之时,他们也吓得不行,千百个不相信呢!于是大咧咧一拍他的脊背:“怎么了?惊喜吧!我们也吓了一跳呢!”

她那一掌没收着劲儿,萧疏玉本就心神大乱,一时不备,竟是踉跄往前,眼看就要栽倒,却撞入泛着雪木味的怀里。

他下意识扯住那双有力的臂膀,蓦地抬头,对上那双黢黑的眸时,战栗从脊背蹿上后脑,汗毛倒立。

晏凛之也低头瞧他。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了——那张清冷的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像是描出的假面,一笔不多,一笔不少。眼神明明高傲,却刻意收起翘起的尾巴,装出亲和熟稔的模样。

瞧,多虚伪啊。

如今,这张可恨又恶毒的脸长开了,变得更加有欺骗性。

记忆里大得有些骇人的眼睛,愈发修长,眼尾微微上扬,微微一扫,宛如小勾子般处处多情。尖尖的脸颊也丰盈不少,添了几分莹润肉感,此时受惊般泛起红晕。唇珠微微隆起,宛如赤珠,薄唇轻启,露出贝齿,像是珠蚌微张,透出东珠的一角,可怜又可爱。

如今的萧疏玉,再也不是那个小小的,佝偻着身躯鞍前马后的稚仆。

他踩着他的骨血,蜕去卑劣的皮囊——当年伏低做小的奴仆,如今养出了一身矜贵皮囊。谁还看得出,这双手拖着他走过死人堆,又亲手把他推进死门。

晏凛之搂着他的腰身,柔韧温热,内心却翻涌着泥泞的,腐烂腥臭的恶意。

没想到吧。

他回来了。

他要亲手撕开他们的伪装,瞧瞧高傲的眼,究竟能流露出多狼狈的神采。

遗孀?

真可笑。

在刚出来时,听闻那只小老鼠凭借“心上人”的身份入住羲和宫时,他无故发笑。他永远记得,是谁亲手将他送入死地。

死也不敢忘。

这般想着,他的手劲便愈发紧,似乎将人勒得疼了。

晏凛之见萧疏玉微微蹙眉,咬着下唇,僵硬着不敢动弹,内心诡异地满足了一分。

真敏锐。

他确有恶意,不是吗。

他见萧疏玉讷讷不能语,脸色煞白,比方才趾高气扬的假面生动不知道多少倍,玩心大发,故意无辜道:“疏玉,怎么了?”

他叫他什么?

疏玉?!

闻言,萧疏玉的眸子闪了闪,哑声道:“你?当真是少主……”

晏凛之将他扶稳,看向明荣华,半埋怨道:“明师姐,早说了该先传讯的,你看还是把人吓着了。”

“哎呀,我们也是想给个惊喜嘛!”明荣华满是歉意,上前搀扶,心疼道,“我们知道你不容易,等了那么些年,若是传讯回来,没见着人,岂不更是日夜难安?况且……”

她瞟过一旁,只见师门众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的心虚模样。

再转头,又瞧着自家好师弟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活脱脱的正人君子,更是烦闷地咬了咬下唇:“疏玉,接下来我说的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虽然也不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毕竟人回来了不是?但是你也得知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你想吧——亡羊补牢,他焉知非福呢……”

她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引经据典,在越发诡异的气氛中,一锤定音——

“凛之师弟,他不是故意失忆的!”

萧疏玉瞳孔微缩,他拔高声音:“失忆了?”

明荣华沉痛点头,一脸悲壮。

晏凛之也微微拧眉,看上去格外歉疚。

而萧疏玉却像是一脚踏入深渊的羊羔,骤然踩上了云朵,便顺着风,飘飘悠悠被兜上来。他的心脏剧烈跳动,长睫颤了颤,又小心地掀起,对上了一旁端方有礼的眸子。

晏凛之迎着他的目光,宽慰般笑了笑。

咚——

悬在咽喉的心重重落地,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流动,将体温重新送到四肢百骸,脸色依旧苍白,也凭添了几分鲜活血色。

“无妨。”他的眸光闪烁,冲着明荣华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下颌却绷得死紧,狠狠咬牙,生怕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

失忆了。

天不亡我啊……

他没有去看晏凛之,生怕自己对上那双眼,会忍不住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所以他没看到——晏凛之正看着他,像看一只自以为躲过了猎人的兔子,在草丛里得意洋洋地竖起耳朵。

“对了!”明荣华没忘记本次来的目的,抿了抿唇犹豫道,“疏玉,再过月余便是新弟子入籍大会了……”

萧疏玉还处于逃生的侥幸中,闻言应道:“知道的,三千灵剑,三千储物袋。”

“呃……”

将明荣华面露尴尬,萧疏玉心念一动:“师姐?”

明荣华几度启唇,眉毛拧作一团:“……”

晏凛之上前,揽住萧疏玉的清瘦腰身,怀中身躯悚然一惊,却僵硬着没有反抗。

他眉眼含笑,缓声解释:“师姐不好开口——回来的路上,他们便与我说了,百里师弟来函,今年的入籍大典所有灵剑法器均由锻月宗赠予。”

“百里雪衣?!”

萧疏玉嗓子眼发紧,他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如今从当事人嘴里说出,颇有一种阴谋曝于阳光之下的恐惧。

这是他鱼目混珠混的那颗稀世珍珠。

也是晏凛之真正的“心上人”。

他揪紧衣摆,战战兢兢地听着那人继续说。

“怎么了?”晏凛之顿住,似乎瞧着他脸色不好,目露关切。

“咳咳……”旁边响起了几声刻意的咳嗽,长须的师叔宽袖掩唇,冲着他挤眉弄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说过了萧疏玉和百里雪衣不对付吗!当年他们掐得昏天黑地,连带着羲和宫与锻月宗都老死不相往来!

晏凛之想起了这段龃龉,宽慰道,“我虽不记得前尘往事,但想必你与雪衣之间有所误会,找个机会说开了便是。”

“是啊,当年之事,还是得说开。只是凛之如今丧失了记忆,只怕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说些假话颠倒黑白……”忽而,身后传来了阴阳怪气的声音,语调太过熟悉,萧疏玉的后背霎时绷紧。

他转头看去,果然见了一张刻薄的脸蛋。

冤家路窄。

那是严卿师姐,为人向来古板,与当年的晏凛之、百里雪衣较为亲近。她见识过萧疏玉劈柴担水的时光,自然不会相信所谓的“遗孀”论。

因此,在那场争端里,她力挺百里雪衣,一口咬定萧疏玉低贱出身,心怀不轨。

“要我说,若是晏师弟有心,必然也是百里师弟,轮不着这般卑贱的奴仆!”

那时她横剑于前,利刃直指掩面垂泪的萧疏玉,旁人乱作一团,纷纷劝诫,生怕血溅三尺。

谁也没瞧见,那素白衣袖下含泪的眼眸,稍稍一睨,射出了阴冷的暗芒。

奴仆奴仆!

不过是投了个金镶玉的胎,眼高于顶的蠢货。平时糟践他就罢了,如今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萧疏玉表面柔柔弱弱,早已红着眼,咬着牙,恨不得生啖了她。

这些年,严卿次次都会随师门来访,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和平,一双美目冷冷盯着,像是在替谁逡巡领地。

而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下,萧疏玉感觉自己的假面被利刃轻巧剥开,露出了那副卑贱的模样。

如今,正主回来了,严卿底气更盛,愈发咄咄逼人。

萧疏玉忍不住后退,却顶住了一具更加健硕的身躯。

是晏凛之。

前狼后虎,无路可逃。

若是……引得豺狼虎豹离开呢?

萧疏玉眸光闪了闪,义正辞严:“严师姐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觉得有所不妥,可自请少主回衍天宗,待记忆恢复后再议其他,届时清者自清,也免得受奸人挑拨。”

严卿微微皱眉,正欲启唇,却被清朗男声打断。

“师姐勿恼。”晏凛之环住萧疏玉,揽得更紧,微沉眉眼,一派维护之意,“听闻疏玉等我百年,如今一朝还家,我定然不会弃他而去。至于师姐说的误会,我想等医治好后再说……”

“毕竟——”晏凛之侧头,温热的气息扑在萧疏玉的颊侧,显得暧昧多情。

“清者自清,可不能让人随意污了名声,不是吗。”

萧疏玉轻声应着,无端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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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者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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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遗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