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贺思林终究没有把那张纸条给夏暖。

第二天清晨,他在课桌里又发现了一盒草莓牛奶,这次包装换了一种,上面印着小熊图案。他把牛奶收起来,那张写了字的纸在裤兜里被攥了一整天,手心沁出的汗把字迹洇得模糊了几处,他始终没能拿出来。

夏暖似乎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应,照例在早读前赶到,照例笑着说早,照例在他不接话的时候自己翻开课本开始背诵。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能缓缓向前流淌。

一周过去,班上的人渐渐发现,那个从来不和任何人来往的贺思林,身边多了一个夏暖。课间她会问他题目,中午偶尔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虽然每次都隔着一个空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靠近他。

于是,那些沉寂了很久的流言,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又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贺思林照旧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膝盖上摊着练习册,眼睛却望着操场上奔跑的人影出神。

夏暖被几个女生拉着去跳橡皮筋,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贺思林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收回,低下头,用笔尖在练习册空白处狠狠划了几下。

“哟,思林,看什么呢?”

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看台下面经过,领头的叫周凯,高高壮壮的,校服拉链敞着,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身后跟着几个跟班,也嘻嘻哈哈地往上看。

“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克死亲妈的扫把星啊。”周凯故意拔高了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怎么?看上新来的转学生了?你配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哈哈哈哈。”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砂纸磨在玻璃上。贺思林的手里的笔停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抿着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睛还盯着练习册,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雕。

“听说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难产,血都流干了。”周凯越说越起劲,拎着球拍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发出哐哐的响声,“你爸都不要你,天天喝酒打你,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当初跟你妈一块儿走了。”

周围安静下来,有同学露出不忍的神色,但没有人上前阻止。这是贺思林在这个学校里的日常,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那个克死母亲、被父亲厌弃的扫把星,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而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贺思林依旧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把练习册合上,把笔塞回口袋,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周凯却不想这么容易放过他,三两步跨上看台,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狠狠往后一扯。

“跑什么?我跟你说话呢!你他妈聋了?”

贺思林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台阶上。他回头,眼神冷得像一块淬了冰的刀锋。

“松开。”

那眼神让周凯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被一个窝囊废吓到,面子上挂不住,扬起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周凯!你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看台下面炸开,又尖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夏暖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累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周凯。她几步冲上看台,站到贺思林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小母鸡,把身后的人牢牢挡住。

“你再碰他一下试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周凯,你是不是有病?欺负人很好玩吗?你妈没教过你做人要善良吗?”

“你谁啊?让开!”周凯皱眉,不耐烦地挥手,“夏暖,我劝你别管闲事,他……”

“他怎么了?他是我同桌,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夏暖打断他,声音更大了,操场那头的同学都朝这边看了过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再说一遍?你知道他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背后嚼舌根?你配吗?”

周凯被她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色涨红,拳头攥了又松。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体育老师闻声赶了过来,远远地吼了一嗓子:“那边干什么呢?都散了!”

周凯恨恨地瞪了夏暖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贺思林,啐了一口,拎着篮球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你没事吧?”夏暖转过身,语气里的气势瞬间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急和担心。她伸手想拉贺思林,又像是怕冒犯到他,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轻轻落在他的袖口上。

“没事。”贺思林别过脸,声音有些哑,“你不用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夏暖气鼓鼓地说,眼圈却慢慢红了,“他那样说你,你为什么不反驳?你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忍着?”

“我习惯了。”他低声说,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夏暖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垂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拼命忍住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习惯了。习惯被骂,习惯被打,习惯被人踩在泥里还要微笑着说没事。

“贺思林。”她喊他,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嗯?”

“以后,我跟你一起走。”

贺思林一愣,抬头看她。

“他们要是再来找你麻烦,我就跟你一起走。吃饭也好,放学也好,我都要跟你一起走。”她的眼睛里还有水光,但语气异常坚定,“你不能再一个人了。”

她说得那样认真,像是许了一个了不起的诺言。贺思林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跟她说别傻了,跟我这样的人走在一起,你也会被孤立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很害怕。害怕这种被人在意、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会让他产生依赖,而依赖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他早就学会了一个人面对一切,如果有一天她走了,他该怎么办?

“夏暖。”他叫她的名字,那两个字念出口时,舌头有种陌生的柔软,“你会后悔的。”

夏暖歪着头看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泪花还没干,就弯成了两道月牙。

“贺思林,你这个人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我长这么大,还没后悔过什么事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吧,脸上都是灰。”

贺思林这才发觉,刚才被周凯扯那一下的时候,额角不知蹭到了什么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灰痕。他接过纸巾,低声道了句谢。

回去的路上,夏暖走在他左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体育课上的趣事,好像刚才的不愉快完全没发生过一样。贺思林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瘦高高,一个娇小玲珑,并排落在结着薄冰的柏油路上。他侧过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眯着眼看天上渐渐散开的云,嘴边挂着一抹笑。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从未离开过。周凯的话只是针尖,真正能把他扎透的,始终是那个叫“家”的地方。

而那里,永远有一个醉酒的男人,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在等着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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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太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