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温以棠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姜念的消息,就一句话:"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把书签夹进看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茶几上。去卧室的衣柜前站了一会儿,犹豫了十几秒要不要穿那件新买的羊绒衫,最后还是选了件旧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点松了,穿着舒服。牛仔裤是昨天刚洗过的,还有点新布的硬感。裹上大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头发没扎,披着,有点乱,但她懒得管了,抓起钥匙和手机就下了楼。
姜念的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是一辆深灰色的SUV,车身落了点灰,看得出来跑了不少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姜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朝她扬了扬下巴。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到温以棠走过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温以棠注意到了。
"去哪儿?"温以棠拉开车门,把姜念的外套往旁边挪了挪,坐进去扣好安全带。
"到了你就知道。"姜念发动了车,打方向盘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动作干脆利落。
车子从小区出来,拐上主路,一路向东开。市中心的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还没掉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晃来晃去。温以棠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退后的街景,没有说话。车里放着电台,是一个讲老歌的频道,主持人声音很低沉,背景音乐是个女声在唱一首很慢的歌,温以棠没听出来是谁。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宽了,两边的高楼变成了矮楼,又变成了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区。有些楼的阳台装了防盗网,有些没有,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路边的树也换了品种,从法国梧桐换成了老槐树,叶子更密,枝条伸得老高,在车顶上投下连成片的阴影。
温以棠看着窗外渐渐陌生的街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认识姜念的时间不算短,但姜念带她来的地方,从来没有一个是姜念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她们见面的地点永远是咖啡馆、餐厅、电影院,或者干脆就是车上,停在某个风景不错的路边聊上一个小时。姜念的过去像是一个打不开的抽屉,温以棠知道它在那里,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权打开它。
四十多分钟之后,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楼房前面。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前有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荫把半个楼都遮住了。楼下的空地停了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和电动车,地上有些落叶,没人扫,踩上去沙沙响。
"到了。"姜念熄了火,拔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去。
温以棠下了车,站在槐树下仰头看这栋楼。五楼的窗户朝南,防盗网锈得厉害,但窗帘是拉开的,能看见里面似乎堆着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这是哪儿?"温以棠问。
姜念绕到后备箱,弯腰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她走到温以棠身边,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五楼,停了一下,说:"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林婉清和江鹤鸣离婚之前,我们住在这里。"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温以棠注意到她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
楼道的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锁已经锈了一半,姜念拿钥匙捅了几下才拧开。推门进去,一股凉飕飕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是灰尘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旧木头的气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顶上一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的。
姜念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温以棠跟在后面,踩在水泥台阶上,能看见姜念黑色毛衣的背影和她微微低着的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踩在台阶上带着一点回音,像是这里很久没有被人踩过了。
到了五楼。右手边那扇门比别的门旧一些,暗红色的漆面起了皮,边角处露着木头的底色。姜念站在门前停了两三秒,把那把旧钥匙举起来,插进锁孔。拧了第一下没动,她又用了一下力,第二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刮擦声,像是门框和地面之间卡了什么东西。温以棠跟着姜念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打量了一眼整个屋子。
两室一厅,不大,但格局方正。客厅里靠墙摆着一套老式的布沙发,上面盖着白布,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茶几也是,餐桌也是,所有家具都蒙着白布,在这个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不真实。但南面的窗户很大,几乎是整面墙,窗帘被姜念拉开了,午后的阳光大片大片地灌进来,照在白布上泛着暖融融的光,让这个被遗忘的地方有了一种奇怪的温度。
温以棠走进去两步,目光落到墙壁上。客厅靠近阳台的那面墙上,有一片已经褪色了的贴纸痕迹,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迪士尼的卡通图案,米老鼠的圆耳朵和唐老鸭的嘴形还隐约可辨。贴纸的边角卷起来了,沾了一层灰,但贴得很用心,一整排,整整齐齐的。
"你贴的?"温以棠问。
姜念正站在窗边,手指搭着窗帘的边缘,闻言侧过头看了一眼墙面,嘴角动了一下:"林婉清贴的。她说小孩子应该看彩色的东西。"
温以棠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贴纸翘起来的边角。纸很脆了,一碰就掉了点渣。
"你在这里住到五岁?"
"对。"姜念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手撑在窗沿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了。"然后林婉清把我送进了江家。"
她说这话的语气依然很平,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了一下。
"江鹤鸣来接我的那天,我坐在这张沙发上,抱着一个小书包,里面有两条换洗的裤子和一件毛衣。林婉清蹲在我面前,帮我理了理头发,说念念,妈妈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大院子可以跑。"姜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指,"然后我就跟着江鹤鸣走了。之后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回来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个小孩儿嬉笑跑过的声音,远远的,隔了几层楼板,闷闷的。
温以棠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看见姜念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能看见她下颌线上绷着的那一点点力。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温以棠问。
姜念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窗户外的天光。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我不是江家的养女。我是江鹤鸣和林婉清的女儿。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我不想再藏着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以前我在江家,所有人都在教我当一个江家的人。教我规矩,教我说话,教我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我在那个家里待了十几年,把以前的自己忘得差不多了。后来我长大了,能自己出去做事了,我又把姜念这个名字找回来。但这个过程……"
她没说完,但温以棠明白了。这个过程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堆不属于自己的旧衣服里翻找一件自己的,翻到手的时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你找到了。"温以棠说。
姜念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个笑,但眼睛弯了。
"以棠,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想过亲你。"她说出口的时候有点涩,但没躲,"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想过。但不是每一次去看你的时候,是每一次看到你笑的时候。"
温以棠感觉自己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心跳乱了一拍。
"你在疗养院里,每周三下午有一个小时的手工课。"姜念继续说,她的目光落在温以棠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画面,"做剪纸、串珠子、画水彩画。你做什么都做不好,剪纸剪得歪歪扭扭的,珠子老是串错颜色,水彩画一半就直接用手去抹。但你没一次不开心的,就笑,特别容易就笑了。好像做不好也没关系,做坏了也没关系,下次还能再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喉咙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又吐出来:"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我一定要让你每天都像那样笑。"
温以棠看着她,看着这个逆光里挺拔的身影,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和刚才那一瞬间声音里没藏住的那一点哑。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姜念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自己手里。十指扣紧的时候,她感觉到姜念的手指微微凉,但很稳。
"不用等以后。"温以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就很想笑。"
她说完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弯成两道弧,在这个午后被阳光填满的旧客厅里,整张脸亮起来。
姜念看着她,看着这个笑容,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垂下眼睛,嘴角终于也跟着上扬了。
"走吧。"她轻轻捏了一下温以棠的手,松开,"我饿了。"
"你不会做饭,我也不会。"温以棠把手揣回大衣口袋里,"出去吃?"
"好。"
姜念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视线从墙上的贴纸痕迹移到窗台上,那里有个凹痕,像是以前放过花盆之类的东西,长期压出来的。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温以棠跟在她身后,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锁芯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她们并肩下楼梯。五楼到四楼的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户,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然后又变成并排,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楼下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碎碎的光斑落了一地。姜念摸出车钥匙摁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
"吃什么?"温以棠走到副驾驶那边拉车门。
"随便。"
"你每次都说随便,最后挑的都是火锅。"
姜念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边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今天不吃火锅。"
"那吃什么?"
"前面拐弯有一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去吃。"
温以棠靠着座椅,侧过脸看窗外。车子驶过那栋老居民楼的时候,她看见五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随即就过去了,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车拐了个弯,上了另一条街。面馆的招牌是红底黄字,简陋得很,但门口停了好几辆电瓶车,玻璃门里的热气把整个橱窗蒙得雾蒙蒙的。
姜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伸手去解安全带的时候,手腕被温以棠轻轻抓住了。
"今天谢谢。"温以棠说,"你带我来这里。"
姜念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手指从安全带的卡扣上放下来,反手覆住了温以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不热,但很实在。
"以后你想来,我们还可以来。"她说。
"好。"
两个人推门进了面馆。热气混着葱花的香气扑上来,温以棠被熏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听见姜念跟柜台里的大姐打招呼,叫了一声"李姐"。
大姐从窗口探出头来,看清来人之后脸上一下绽开了笑:"念念?好久没来了啊!哟,还带了朋友?"
"嗯。两碗招牌牛肉面,多放香菜。"
"好嘞!"
姜念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温以棠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马路和路边歪着脖子的老树,觉得这个下午好像过得特别慢,又好像过得特别快。
桌上的醋瓶是老式的玻璃瓶,瓶口塞着个塑料嘴,姜念拿起来晃了晃,倒了点在自己的碗里,然后把瓶子推到温以棠手边。
温以棠没动醋瓶,她看着姜念低着头搅面条的样子,看着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绺碎发,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呼噜呼噜地吃面。窗外有风把老树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贴在了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了。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落在桌角上,落在姜念握着筷子的手上,也落在温以棠的毛衣袖口上。软软的,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