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如光,夜色苍茫。
清早下了场雨,石阶漫了层苔绿,湿漉漉地惹人生厌。零星几盏灯笼,透出盈盈之光。竹林萧瑟,翠影摇风。
钟妩拈着裙角,蹙起一双蛾眉,叱责着下人的惰懒。
“这院子谁给当值的,湿滑成这样,是要等人摔了才肯动手?可怜了我这蜀锦的缎子,若沾染了湿泥,定要了你们的脑袋!”
说着,她推搡了一下丫头的衣衫,脸上的嫌恶溢出言表。
如若不是来找付闻川,她可不会纡尊降贵来到这外院。
这儿位于钟府的正西边,前身是待客,管事之人所置身的地段。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墙角栽着几株海棠,平日里安静得很。
付闻川就居在里面,每日研墨颂书,垂目作画。活的像一尊雕像,俨静肃然。
他拥有一副好皮囊,一双眉眼生的别有风味,宛若远山含雪,寒潭映月。
挺立身态时像只仙羽,通身气度矜贵,立在那便芝兰玉树,不必言语,已压的满室黯然。
这样一位谪仙般的人物,钟妩却动了想要折辱他的想法。
那得是幼时的事了,她自小备受家人宠爱,逮着人便追问对方的心头好是谁。
如若回答是阿妩,她便笑的合不拢嘴,如若是他人,她便悻悻然气忿离去。
那时付家还未贬谪,钟家和付家是世交,因此两家多有来往,钟妩也是在那会儿结识了付闻川。
彼时他正拽着父亲的裤管,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她。
他并非像钟妩一样任谁都是敞开心扉的模样,相反格外老成持重,一点没有孩童的烂漫。
“没法子,家子就是这幅脾性。”
付恩无奈的笑笑,想把付闻川往前推让一下,起码让他站的和钟妩持平,有点垂髫的模样。
但付闻川却岿然不动,钟妩顿时来了兴致,一点他的脑门,忽然目光落到了他腰上系挂的玉佩,水润细腻,做工精致。
就要伸手去碰时,却被钟父给拉开了。
“没大没小的,怎能随意碰哥哥的东西?”
钟妩皱起了眉头,这是第一次身边有人忤逆她,竟然还是她的父亲。
她不干了,索性扯开嗓子大哭。
钟父为难的忙捂住了她的嘴,无奈向付恩道:“真是给您看笑话了。”
“给。”
付闻川却忽然站在钟妩面前,朝她伸出了手,那枚剔透的宝色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时间晃的钟妩迷了眼睛。
她终于不哭了,这是付闻川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钟妩盯着这张小哥哥的脸,破涕为笑。
两小孩就这么破冰玩到了一起,还没尽兴之时,钟妩问起了那个最常问的问题:“你的心头好是谁?”
付闻川望着远方的太阳,果决道:“没人。”
就这一句话,让钟妩记了一整个十年,十年间她曾千方百计想让他道出是自己,但他总是不随她愿。
时间久了,这事就成了执念。
钟妩自幼要甚得甚,财宝也好,宠爱也好,无一不缺,付闻川虽有应必求,但从不呈口舌之劳。
一直到付家被贬,家破人亡,他也宁折不屈,从未妄言。
钟妩不服。
扇门被敲响,付闻川走来开门。
看到是钟妩,他又缓缓将门关上。却被钟妩蛮横的拉开了门,恶狠道:“付闻川,凭什么不见我?”
“钟小姐,男女有别,望自重。”
说着,他又要将门关上,后退一步之时,却被钟妩紧紧跟上,为了避免相撞,付闻川只能后退,后脚跟碰上长椅,他打了个踉跄。
“你那天求着我多碰你一点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钟妩语出惊人,却一点没有赧然之色。
付闻川耳根迅速浮出红晕,他轻咳了一声,宛若熟红的苹果,亟待着人来采摘。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男人的音色清冽,仿佛山涧泉水,轻灵空色。
“就是我用脚,像这样。”
钟妩上前一步,倏地兀自抬起鞋履,直直去了付闻川的下身。
男人又咳了一声,像一只惊兔般跳到了另一边。苍白的脸逐渐透出酡红。
“够了,你走!”
他严辞激烈,回想起自己那时情迷意乱,做了差事,竟让她找了把柄。
即使她那般样子逼着让他说出心头好时,他也依旧坚贞不渝。
阿娘在世时就曾对他嘱托,动情的话要说给心爱的姑娘,万不能随意托辞,一是不负责,二是不庄重。
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那日钟妩来到他的卧房,电闪雷鸣,外边滂沱大雨,她情动的坐在他的床畔,引他做些勾人的事。
“万不可,阿妩你还未成亲,没出阁的姑娘,我怎能与你做这些。我乃罪臣之子,破落之身。钟父收留我已经是大恩,我不可再对你有非分之想…”
他说这话时眼神慌乱,目光也不曾落在她的脸上。钟妩却不以为意。
“我只用足,这可行?只要不与你水乳交融,我还是黄花闺女。”
夜色里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记得她随意的语调。虽不知缘由,但莹润细腻的玉足就这般伸了过来。然后,便是雨打枝叶,叶散飘零,任尔意志坚,怎敌温柔乡。
付闻川结束后,面露难色,只觉一身欠疚。他想安抚钟妩,却没曾想她却不以为然,只梳理了一下碎发,洗净了脚,然后沉沉道:“你的心头好是谁?”
付闻川动了动唇,盯着她的双眸,迟疑住了。他对她尚有好感,但万没到心意嘱托之人。
更何况方才行了那腌臜事,他无言再面对钟妩,是自己意志不坚,上了贼船。
瞥见这幅情形,钟妩蹙起了眉。
白来了。
还是没听见那句…
不对,不算白来!起码见到了素日清冷矜贵的他不堪的一面,下流的一面。
念及此,想到他情纵的表情,钟妩便想看到更多。
深宅大院,能玩的也就那么几样。她是有胆子去玩怜人,但她又想攒着名声谋个高门贵家,所以只能堪堪压抑。
恰逢家中府邸有着一位败落的贵家公子,皮囊上佳,干净清贵。
她喜欢看他意乱的模样,这会让她很有成就感。她不与他水乳交融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觉得他不配。
是了,钟妩熏陶在世家之中,玉盘珍馐,罗列满案。
她自然觉得只有王侯富商才能与之相配,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便是:“我家阿妩啊,那必然要与凡世间最秀佳高尚的人共处。”
因此她深以为然,所以面对付闻川指婚的说法,她只觉得好笑。
你什么样的档次,也想染指于我?
本小姐愿用足来逗弄你,已经对你是莫大的恩赐。
你不过是一只败犬,被我们钟家豢养在院内。肖想什么美玉?
钟妩是这样想的,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她打心眼里瞧不上付闻川,却觊觎于他的美色,他的确俊朗,也确实好玩。
她喜欢他,也就是一种对于玩物的喜欢。
可付闻川却似乎当了真,那日以后,他竟对她退避三舍,像是不能接受自己一时冲动般。
说话客气,行为拘谨。不再叫阿妩,也改唤成了钟小姐。
钟妩听到他这番客套的言论,也只轻轻皱了一下眉,在她眼里,也不过是自己养的狗朝自己叫了一声。
“我为什么走?我还没玩够呢。”钟妩坐在太师椅上,微微扬起脸,她浑然天成一副上位者的模样,慢腾腾道:“你知道吗?付闻川,从小我就看不惯你这性子。”
“太过肃穆了,明明你也很沉溺我们的游戏,不是吗?”钟妩支着腮,唇角陡然翘起。
“这事是不该的,是我的错,就不该答应你,我有罪。”
付闻川垂下眼,他身着一身青色长袍,洗的已经有点褪色,却越发衬得他脱俗。
钟家待他不薄,给他的份例管够,但他总是会买些文房墨宝,因此添衣总是少的。
钟妩歪了下头:“没什么错不错的,你情我愿的事。我在府邸里也无聊的紧,同你玩玩也是不错的选择。”
说着,她从太师椅上站起,她比付闻川矮了近半个头多,当她走近他,她抓住了他的袖管,柔声道:“不好吗,哥哥?”
这句话语调带着谄媚,娇滴滴的像羽毛般挠的人心痒痒的。
付闻川的呼吸加重,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钟妩长得袅袅婷婷,一双动情的桃花眼,直直勾着他。
“不好。”
付闻川艰难地一下下掰开她的手指。
但转过头的耳根还是暴露了他。
钟妩莞尔一笑:“那我明天来。”
说罢,她点到为止,徒留下付闻川一个人意犹未尽。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喉结滚动一下。
但他并不悔,早点打消了她的念头为好。
他想当她的义兄,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
这样就好。
毕竟他们现在的家世。天壤之别。
推开扇门出来,钟妩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候在屋外战战兢兢的丫头拥了上来,卑躬屈膝地听着她的吩咐。
“手帕。”
她只有这两个字。
那丫头立马呈上了一副绣着桂花的手帕,钟妩接过,快速擦着手。
“脏死了。”
一想到付闻川刚才一下下掰开她的手,她就觉得反胃。
一只劣犬罢了,怎的还能拒绝主人?
她越想越气,索性将这手帕丢到了丫头脸上。
那丫头陪着笑,将手帕小心翼翼的收好。
钟妩百无聊赖的盯着地面,看着一点点路过的芳草,肆无忌惮地踩了上去。
这是在泄愤,在她眼中,付闻川和这路边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不得不承认,她又嫌,却又想要。
硬要说的话,也就是身为野草的他长了几朵花,能勾的她想去攫取,但也就会握在手里,等她腻了,也就跟扔垃圾一样丢在一旁。
就像她小时候玩的那些木偶一样。
这种微妙的情愫让她沉溺。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乐在其中。
日久天长,她方二八年华,还为时不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她的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