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临行之夜

次日,天光破晓。

经过一夜静养后,原本重伤难行的燕归臣已经好了大半。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榻前,燕归臣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捂着心口,回想起昨夜西隘口之事,他眉头紧蹙,看来这傀尸之祸远比他猜想得更加复杂棘手。

他正欲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李神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见燕归臣已经醒来,他露出了微微诧异之色,转瞬又觉理所应当。

他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伸手示意燕归臣抬腕,指尖搭上他的脉门,凝神细细把脉片刻,捋着花白长须惊叹道:“你脏腑震裂、经脉紊乱,若换做寻常修士,当夜便撑不住了。幸得你得天独厚,身负纯阳之体,肉身根基远胜常人。”

李神医收回手,语气松快了许多,但仍叮嘱道:“你的内伤虽已好了七八成,但还需要多静养几日。”

燕归臣谢过李神医,稍作收拾,便回了清芷小筑。

他刚走进,便被一旁案几上的东西吸引了目光,只见案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好几种丹药瓶子,皆是一些温润滋养经脉的上等养元丹。

他握上一瓶丹药,思绪渐深,昨夜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时他重伤昏沉,意识半醒半迷,许多细节都记不真切。

只依稀记得,在云舟上,薛同瑾在他面前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

那时他神智涣散,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记得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急躁、几分不耐,分不清是在埋怨他,还是在……担心他。

担心?

燕归臣暗自摇了摇头,大概是昏沉时的错觉罢了。

谁知当天夜里,薛同瑾就鬼鬼祟祟来了他这小院。说是鬼祟,是因为燕归臣早就发觉院外有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起初他只以为是路过的侍卫,便没当一回事。

结果那脚步声徘徊不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夜里静谧,燕归臣本在屋内闭目调息,耳力清明,轻易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正暗自疑惑是谁在外逗留,院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紧接着便是薛同瑾压得极低、又克制不住的痛呼:“嘶……疼疼疼……”

也不知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燕归臣微微一怔,又不由地笑了一下。

屋外沉寂片刻,那脚步声似乎渐渐走远了。燕归臣眸色微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落空。

可不过瞬息,方才远去的脚步声又忽然折返,带着一股横下心的莽撞劲头,二话不说就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燕归臣敛去诧异的神色,抬眸看去,只见薛同瑾气冲冲一样走了进来,也不知是在跟谁怄气,神色带着一丝僵硬别扭。

“薛二公子。”燕归臣唤了一声。

“你还没睡啊?”薛同瑾眼神飘忽道,语气极不自然。

“尚未。”燕归臣摇了摇头,紧接着反问道:“夜深风凉,薛二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薛同瑾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他随口扯了一句:“没什么,随便走走,路过而已。”

说完,他不等燕归臣接话,自顾自走到桌边落座,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只是茶水微凉,入口带着一丝苦涩,薛二公子哪喝得惯放凉的茶。

燕归臣向来不在意这些,平日也没人会来他这做客,自然不会时时备着热茶,见薛同瑾蹙紧了眉头,他便劝道:“茶水已经凉了,薛二公子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然而,薛同瑾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像是故意与燕归臣作对,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紧接着,薛同瑾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燕归臣身前,他唇瓣翕张了好几回,最后才支支吾吾说了一句:“我明日要去一趟魏安城……”

燕归臣眼底掠过几分不解,薛同瑾深夜前来,只是为了和他说一句自己临行的去向?

不过很快,燕归臣就反应过来了。

上次他与薛同瑾化毒,已经是五天前了。

而魏安城距此路途遥远,若是薛同瑾在外耽搁太久,错过了时日,寒毒侵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眸看向神色紧绷的薛同瑾,问道:“你是想,让我与你同行?”

这话一出,薛同瑾几乎是立刻偏头硬声反驳:“不是!”

燕归臣不解,静静看着他,“那是什么?”

薛同瑾唇瓣紧抿,脸上面无表情,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他素来矜傲,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先不说燕归臣刚为了天玑城而受伤,他也不可能主动寻求燕归臣出手相助,只是魏安的事情迫在眉睫,他必须过去一趟。

可这一去,没个三五天也回不来,而原定的七日之期将至,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临行之前……提前一次,好压制寒毒发作。

可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堵住一般,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半个字。

薛同瑾心底只觉难堪又羞耻,他脸上越来越烫,挣扎许久,最后他索性别过脸,扭头就要走。

燕归臣望着他越发红透的耳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让他同行,又特意深夜跑来告知远行之事,除去化毒一事,还能有什么缘由?

见薛同瑾转身要走,燕归臣下意识扣住了他的手。

薛同瑾脚步顿住,原来翻江倒海的心绪被搅得更乱,不过,他并没有挣脱开来。

燕归臣问他:“你是想今晚就……”

话音未落,薛同瑾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他猛地回头,动作急切地捂住了燕归臣的唇,几乎大半个身子压在燕归臣身上。

他的眼神慌乱无措,呼吸却越发急促,“不许说!”

两人离得极近,咫尺相对,气息交缠。

屋外月色浅淡,顺着窗棂斜斜切入屋内,照在薛同瑾的眉间。

月影下,燕归臣能看见他的长睫一下一下轻颤着。片刻后,他抬手,掌心覆上薛同瑾的手腕,缓缓挪开了那只捂住他唇的手。

“好。”燕归臣轻声回他。

是在回应他的‘不许说’,还是回应他的另有所求,燕归臣没有点明。

话音落地,屋内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燕归臣松开握着薛同瑾手腕的手,微微侧身,抬手轻扬。

屋内摇曳的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燕归臣将人带到床榻上,而后解开自己的衣裳。

薛同瑾原是闭着眼的,只不过鼻息隐约能闻到一阵药味,他忽然想起燕归臣不止受了内伤,手臂那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也尚未痊愈。

他侧头,微微睁开了眼睛。

屋内烛火虽已熄灭,但从窗棂的缝隙中,还是浅浅透来一丝月光。

燕归臣褪去了里衣,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而分明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收束。

薛同瑾仓促别开了眼,这才看见燕归臣手臂缠着的纱布,从手肘上方一直缠绕到臂弯,依稀能闻到混杂着血腥气的药味。

“给你送来的丹药,你没吃吗?”薛同瑾僵硬地扭过头去。

“不过是皮肉小伤,过两日便能愈合,不必浪费丹药。”燕归臣一边回他,一边熟练地解开他的衣带。

经几个月的契合,燕归臣做这些动作时神色已经越发淡定从容,仿佛只是寻常疗伤。

可薛同瑾却与之相反,他心口乱得一塌糊涂,尽管他闭着眼睛,努力忽视异样,可眼睫还在止不住簌簌颤动着。

清芷小筑的床榻没有软垫,木板硬邦邦的,薛同瑾的腰身也如这木板一般,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一样。

这是第一次不在东院。

从前那些回回,都是在薛同瑾自己的屋里,床褥是软缎,屋内会点着熏香。

可在这里,床板是硬的,枕头也是硬的,就连屋内都是一层淡淡的草药味。

薛同瑾偏着头,露出苍白的颈侧,他的脖颈紧绷着,喉结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微微滚动着。

他紧咬着唇,可还是难以抑制那破碎的气音。

燕归臣呼吸也粗重了些许,他能察觉到薛同瑾在颤抖。几乎出于本能,燕归臣伸手安抚着,掌心贴着他的腰身缓缓揉摁着,从髋骨往上,一寸一寸地软下来,直到完全塌在他的掌心中。

月光游移,掠过薛同瑾的眉眼,拂过他的肩头,最终落在两人身上,倒映出交叠起伏的身影。

许久过后。

薛同瑾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但仍然带着细碎的颤意。他侧过头,脸颊贴在枕头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睫。

燕归臣移开了目光,旋即伸手拉过被褥,轻轻地替他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纱布边缘洇开一圈淡淡的血痕,他却并没有多大在意。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而后起身下榻,穿上衣服后,朝床榻上的人轻声道:“我去煮些热茶来。”

薛同瑾只是动了动,但没有回话。

燕归臣已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夜风清冷,他走到小厨房,将砂锅放在炉子上,往里头添了水。

茶水煮好,燕归臣回到卧房,只是榻上已经没了人影。

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脑海中却不由地想起了薛同瑾的话。

魏安城。

魏安…

他似乎在哪听过,又或者说……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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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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