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第一次见到温照野时,对方正坐在轮椅上,试图和输液架讲道理。
准确地说,是单方面谈判。
“这位不锈钢同志,你跟我也算同甘共苦三天了。”温照野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虚虚指着旁边那根银色杆子,语气诚恳得像在开座谈会,“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等会儿进电梯的时候别卡门。上次你差点把我卡成一张饼,我至今心有余悸。”
旁边的小护士憋笑憋得很辛苦,低头整理单子。病房门口站着几个病友家属,神情也松下来一点。
周砚行停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志愿者登记表,白色马甲刚从服务台领来,折痕还没压平。
带教老师姓邱,是舒缓照护项目的负责人之一。她看见周砚行,朝他招了招手。
“小周,正好。你今天先跟这一位,陪他去做增强CT,家属临时去缴费了。”
周砚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轮椅上的人也抬头看他。
那是一张很容易让人记住的脸。皮肤因为病中少见阳光显得偏白,眉眼却生得鲜活,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像天生带着笑。他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比衣服空了一圈。
病气没能压住他的明亮,反而让那点明亮显得更倔。
温照野先开口:“新来的?”
周砚行走近,点头:“嗯。我叫周砚行,是今天的志愿者。”
“医学专业?”
“临床方向,研一。”
“难怪。”温照野打量他两眼,“你看起来像那种连推轮椅之前都要先查指南的人。”
小护士彻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砚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的检查单看了一遍:“温照野,二十三岁,胸部增强CT,十点二十。现在过去时间刚好。”
“你还真念病历啊。”温照野叹气,“周同学,你这样谈恋爱会很吃亏。”
周砚行推轮椅的手一顿。
“我没谈。”
“看出来了。”温照野坐得很坦然,“有经验的人不会把‘十点二十’说得像宣读判决。”
走廊里又笑了一片。
周砚行低下头,确认输液管没有被压住,语气平静:“走吧。”
温照野回头看他:“不反击?”
“检查快迟到了。”
“你这个人太适合当医生了。”温照野说,“情绪稳定到像医院自助缴费机。”
周砚行没有纠正他。很多人都这么评价他,可靠、冷静、让人放心。听多了以后,这些词像白大褂一样披在身上,久而久之,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本来如此,还是必须如此。
电梯来得慢。
温照野在等电梯的两分钟里,把周围每个人都关照了一遍。先问隔壁病房的阿姨今天化疗反应有没有轻一点,又夸护士新换的发夹像“全院唯一春天”,最后还提醒一个小朋友不要用手抠创可贴。
轮到他自己时,他反倒像没事人。
电梯门开,周砚行推着他进去。
人有点多。周砚行把轮椅往里带,自己站到一旁,用身体替他隔开来来往往的脚步。温照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安静了几秒。
“周同学。”
“嗯?”
“你以前经常照顾病人?”
周砚行垂眼看他:“算是。”
“算是这个词很有故事。”温照野说,“通常表示当事人不想展开。”
周砚行没接话。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封闭空间里有消毒水味,也有病人身上淡淡的药味。温照野的脸色比刚才差了些,嘴唇的血色浅下来,手指搭在扶手上,很轻地蜷了蜷。
周砚行注意到了。
“哪里不舒服?”
温照野立刻抬眉:“你这么紧张,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只是饿了。”
“早上禁食。”
“所以说医学很残忍。”温照野一本正经,“连一个病人的早饭自由都剥夺。”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被他看得笑意淡了一点,过了片刻,才小声说:“有点疼,不严重。”
周砚行没再问,只把轮椅推得慢些。
检查室外排队的人不少。温照野嘴上嫌排队无聊,身体却显出疲态。他起初还在和旁边的小朋友猜自动售货机里哪种饮料最难喝,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周砚行站在他旁边,低头翻看检查注意事项。
“你不用一直站着。”温照野眼睛没睁,“像监考老师。”
“我不累。”
“医学生经典语录。”温照野睁开眼,笑了一下,“下一句是不是‘我还可以再学八小时’?”
周砚行说:“下一句是轮到你了。”
温照野:“……”
他被推进检查室前,还不忘回头对周砚行说:“等我出来,如果我英勇归来,你记得给我鼓掌。”
周砚行看了他一会儿。
“好。”
温照野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周砚行真会答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尖:“你这人,冷不丁认真一下还挺吓人。”
检查比预计久一点。
周砚行站在门外,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登记表边角。那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医院,父亲被推进一扇相似的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那时候他太小,只知道大人们说话越来越轻,母亲的眼睛越来越红。
后来父亲没能出来过一个完整的春天。
“家属进来一下。”
护士出来叫人时,周砚行很快回神。
他把温照野接出来。温照野脸色很白,额头有细汗,仍然抬手虚虚挥了一下:“观众朋友们,我回来了。”
周砚行看了他一秒,忽然抬手,很轻地拍了两下。
声音不大。
温照野怔住,随即笑出来。那笑容没有刚才那么亮,却很真。
“周砚行。”他说,“你这个人还挺讲信用。”
回病房的路上,温照野比来时话少。周砚行以为他累了,便没有主动开口。快到病区时,温照野忽然说:“你今天不用一直板着脸。”
周砚行低头。
温照野靠在轮椅上,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窗:“我还活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又轻快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算数。今天我又赚了不少。”
周砚行握着轮椅把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见过很多病人说疼,说怕,说想回家。第一次有人把呼吸说成赚来的东西。
那天志愿服务结束,邱老师问他感觉怎么样。
周砚行把马甲叠好,还回服务台。
他说:“他很吵。”
邱老师笑了:“是不太省心。”
周砚行走出医院大门时,夕阳正落在楼体玻璃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项目群里发来的病人陪伴记录提醒。
他在温照野的名字后面停了很久,最后写下四个字。
状态尚可。
提交之后,他又觉得这四个字太轻。
一个会和输液架谈判、给护士发夹取名、疼得冒汗还记得让别人鼓掌的人,怎么能只叫状态尚可。
可系统记录框有限,人生很多东西也有限。
周砚行站在医院门口,第一次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觉得文字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