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幻想

葬礼的那一天难得没有下雨,但前夜的湿润被空气包裹着向着路上的每一个人。

明明还只是初秋。

温行闲将大衣拢了拢,他今天没有去心理室,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时间刚过九点钟。

将手边的咖啡一饮而尽,取了车钥匙。

汽车缓缓向前,他却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游刃有余。

【温老师,我们已经将白百合送到了指定地点。】

手机屏幕亮起,那是他常去的花店发来的信息。

他打开门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拢了拢被风掀起的大衣衣角,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

【谢谢。】

病人的家属其实有邀请过他参加葬礼,但他到最后一刻还是放弃,放下手机,远处是来往的人群。

至少今日,他们都在为一个人的逝去哀悼。

温行闲手撑着车窗,不远不近的在停车场看着远处发生的事,他实在没勇气向前一步。

死去的是他五年的来访者,五年,足够一个孩子从懵懂到明事理了,可他还是没能治好他,甚至没能挽救他的生命。

“We meet, we part, often without warning.”他在心里默念那句话 这是他个体临床督导对他说过无数次的话。

“我们得接受,对于我们来说一次悉数平常的心理咨询,都可能是我们见他们的最后一面。”这是Len对他说过的话。

从大衣口袋里翻出许久不用的打火机,挑开上盖,干脆利落的划过打火砂轮,火焰瞬间腾起。

又被秋风的冷吹散。

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戒断一种事情就要说到做到更要做得彻底决绝,这是他一贯的形式标准。

可今日他的烟瘾却犯得很严重,他顶了顶有些发痒的牙齿,只能靠着转动打火机转移注意力。

思绪一团乱麻,其实道理他都明白。

但是……

“但是真的会有人面对生命的逝去会无动于衷吗?”

他再次抛出提问,却不知道该询问谁,谁会有答案?

谁又能有答案。

《行业守则》1.7条款:心理师要尽可能避免与寻求专业服务者发生多重关系。

这不仅是在保护来访者,更是在保护心理咨询师。

温行闲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

等到会心理咨询室才刚过十一点,温行闲已经从家里换了身衣服。

将“心理师”和他的个人身份进行切割是他的习惯,也算是他保护自我的一种方式,虽然收益甚微。

但他还是这么做,这是他早在PsyD时期做志愿咨询时就保有的习惯。

“回来的这么早。”Len拍住他的肩膀止退他的动作。

“嗯。”

“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来,”他看了眼表,“毕竟我批了一天的假期。”

温行闲没回答。

“调整好情绪了?”Len叮嘱他的眼睛想要将他的所有情绪收入眼底。

“嗯。”他没骗人,纵使心里有太多复杂的感受,他也不能放纵自己沉浸在这情绪里太久。

毕竟这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与今日逝者一样的人。

都说心理疗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心里崩塌却是一个极其迅速、毁灭性极强的灾难,他们怕只是晚了一天,更怕只是那一天一个生命就从此离开。

“但不管如何都得先吃饭吧,”他拍了拍温行闲的肩,“别先把自己熬垮。”

“嗯。”温行闲点头,也算是答应。

说是吃饭,其实也只是楼下便利店售卖的加热便当,简单吃过之后两人没再多逗留,开始讨论之前没能讨论完的个案结案报告。

“他已确诊双向多年,长期配合精神科药物联合治疗,”他将Len没能看完的个案报告翻开,摆在他的桌前,“我第一时间启动干预,但最终……还是没能挽留他。”

这些Len都清楚了,“家属呢?有进行人道安抚吗?”

温行闲沉默了一会儿,“家属……接受良好,”他不太确定自己的词是否使用准确,迟疑了一会儿再次补充道,“我在与他们沟通中得知,他们觉得,或许死亡对于我的来访者是一种解脱。”

对于他们也是解脱。

对于这一观点Len不予评价,他交叉着手低着唇,缓缓开口。

“那你呢?”他对上温行闲的目光,没有闪躲,“什么感受?”

“愧疚?无力?”温行闲再次陷入难以表述的境界,他确实无法准确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他是我五年的来访者,”为了让对方更好感同他的情绪,他只能不断补充,“但我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你没有,”Len适时打断,语气透露着坚定,“这是你的替代性创伤。”

替代性创伤,简单来说,指的是一个人在长期倾听他人痛苦后,明明没有经历过这些痛苦却仍然出现了类似于PTSD的症状。

“‘你辜负了他的信任’这是你的个人结论,但或许在他心中,你已经救了他千千万万次。”

“Winslow,”那是他很久没有唤的名字,以致于嚷温行闲都有点梦回他们的还待在PsyD的那段时光。

“虽然我们常常介入他人命运,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忠告,”他的表情严肃,“尊重他人选择,特别是关于生死。”

“或许对于他个人来说,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

温行闲对最后一句话不评价,他捏紧手中的纸杯,直到它因挤压变形。

……

下午三点,结束完个案报告,温行闲靠在门框上,看了眼手中的表,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与一位来访者约好的时间是三点十五。

时间还剩三分钟,却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带着心里的疑惑,向前台方向走去。

“朱小姐……”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前台空荡荡的位置上没有人影,只好作罢收回目光。

身子往后一转,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自然停住了。

许晴窗……

他看着坐在休息区那个瘦弱的身影,即使这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他也很难将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少年对上名号。

许晴窗不是这样的,虽然他是很沉默,但绝不是这样的,皮肉孤零零的包裹着他的骨架,全身透露出一片死气,他低垂着头,过长的头发快要将他半张脸给盖住。

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许晴窗?”说完便后悔了。

对方带着木然的眼神抬头看向他,像是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人一样。

温行闲沉默了,开始后悔了。

他就不该来。

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本身就存在着天然的权利不对等,更何况他们旧恋的关系只会更加扩大这层不对等的权利。

可是已经到这了,他没有能收回的退路了,温行闲嘴角动了动,视线集中在许晴窗嘴唇因干渴而出现的死皮,“喝水吗?”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珠转动。

真的像个死物,温行闲转身为他接了杯水,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像是雨一样落下来。

“喝吧,”他将纸杯递了过去,“润润嗓子。”

对方盯着他,像是产生了某种疑惑。

鬼使神差的驱使之下,许晴窗试探性的伸出了手。

心里一惊,等回过神来,纸杯子已经泼了出去。

水落了一地。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遇到了鬼一般,“腾”的起身,还没等温行闲作出任何反应,逃似的冲进卫生间。

“许……”名字还没叫出口就被打断。

“温老师,”朱小姐不合时宜的出现,“您的来访者因为堵车来迟,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温行闲皱了皱眉,抬手看了一眼表,“好,我知道了。”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

“对了,”他指了指卫生间方向,“刚刚周老师的来访者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现在在卫生间整理情绪,”他顿了顿,“派一位男老师去看看情况吧。”

说完沉默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最终收回目光。

“我一会儿会向周老师汇报具体情况。”

“好的。”

他马上就要进入工作状态,迟疑几秒,还是没去查看许晴窗的情况,一是他现在必须保持心无旁骛,二是他们现在关系特殊,他不确定许晴窗是不是见到他才犯的病。

——

盥洗台前,许晴窗遏制不住的想吐,但只能干呕和吐出反出的酸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情绪激动过了,自从他患上抑郁症之后。

但现在他却出现了应激反应。

只能一遍一遍的洗着自己的手,直到素白的手指泡烂也没有停下。

再一遍搓着自己手指尖的位置,血红色突兀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竟然、竟然……

许晴窗费劲所有力气才将水龙头关上,卫生间外传出了其他人的呼喊声伴随着敲门声。

“许先生?”那人敲了几下门,“许先生?您在里面吗?”

“那我直接进来了?”

为了制止对方想要进来的动作,许晴窗才微弱的发出应答,自己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只知道门外的人还没有离开。

他现在的脑子里混乱,但一切都源于一个人。

他本来模糊的模样重新变得清晰。

竟然、竟然……

温行闲。

不是他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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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