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产

郑律师念到第三页时,许栀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经清点,许清禾女士名下银行存款共计四千一百二十元六角,无房产,无车辆,无有价证券。”郑律师抬眼看她,“这部分你之前已经知道。”

“知道。”许栀说,“您可以跳过。”

手机又震。这一次震得很长,是电话。她按掉了。

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玻璃上蒙着一层雾。郑律师四十多岁,是母亲单位工会帮忙找的,收费很低,说话很慢。三个月里许栀来过这里两次,签了七份文件,每一份上都印着“许清禾”三个字,好像那个人只是出了趟远门,留下一堆要她签收的东西。

“今天请你来,是因为上周我们收到一份催缴函。”郑律师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对方说是你母亲生前签的合同,要求继承人处理欠款。”

许栀没有马上接。

这三个月她接过太多催缴。法院的执行通知书,首期五十万,一月三十一日前缴纳,逾期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物业的,欠了两个季度;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后面跟着一行红字。她已经能看一眼信封就猜出里面是多少钱。

但这个纸袋太旧了。封口的胶早就失效,用透明胶带补过两次,边缘起了毛。

“什么合同?”

“保管合同。”郑律师把纸袋推过来,“签于2001年3月。甲方许清禾,乙方是个叫葛长林的个人,地址在城北老冷库那一片。保管物写的是‘设备一套,含附属物’。保管费每月一千二,从2001年起算。”

许栀抽出合同。纸是老式的复写纸,字淡得要凑近才看得清。乙方的签名歪歪扭扭,甲方那一栏是母亲的字,一笔一画,比她记忆里任何一张家长会回执都写得认真。

合同后面钉着一张新的打印件,抬头是“欠款确认函”。

“葛长林去年年底去世了,现在是他儿子葛涛在处理。”郑律师说,“对方的说法是,你母亲这二十多年一直在付电费和设备维护的钱,但合同约定的保管费,大部分没付。老人家生前没催过,现在他儿子要卖地,要一次结清。”

许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数字。

她数了两遍零。

三十一万六千八百元。

“她付过钱的记录呢?”许栀问,“二十五年,总不会一分没给吧。”

郑律师像是早料到她会问,从纸袋里又抽出一沓银行流水,是对方附来的复印件。每个月一笔,金额不固定,少的六百多,多的一千九,收款人都是葛长林。转账附言那一栏,母亲写得很省事,几乎每一笔都只有两个字:

冬至。

许栀一页页往下翻。2008年有三个月是空的,2015年也空了两个月,后面又补上了,补的那笔附言写着“冬至,补,对不起”。

2015年。她那年高三,艺考集训的学费是找舅舅借的。母亲当时说,家里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许栀把流水合上,压在合同底下。

“这个我能不认吗?”

“继承人以所得遗产为限承担债务。”郑律师说,“你母亲的遗产只有四千多块,从法律上讲,超出部分你可以不还。”

许栀那口气还没松完,郑律师又说:“但前提是你放弃对那套‘设备’的权利。合同写得很清楚,保管物归你母亲所有,现在归你。你要处置它,不管是卖掉还是拿走,对方都会主张先结清保管费。”

“那我不要了。”

“葛涛在函里还写了一句。”郑律师停了停,“他说已经有人出价收购这套设备,价钱够覆盖欠款,还有剩余。他希望你尽快去现场确认,签字转让。”

“剩余多少?”

“他没写。”

许栀低头看那行“设备一套,含附属物”。

母亲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一个月到手七千多,一件深蓝色羽绒服穿了十一年,袖口磨得发白也不肯换。许栀拿到第一笔像样片酬那年,给她买过一件新的。吊牌一直没拆,后来在遗物里找到,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衣柜最底下。

这样一个人,会在城北的冷库里存一套什么设备,存了二十五年,每个月给人付电费?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她看了一眼,是方圆圆。

【栀栀姐你先别看热搜。】

【真的别看。】

【我在楼下,等你出来再说。】

许栀把手机扣回去,对郑律师说:“地址给我。”

方圆圆的车是一辆二手白色小车,副驾驶上堆满了快递盒。她把盒子一股脑扫到后座,许栀刚坐稳,一杯热豆浆就塞了过来。

“没加糖。你早上肯定没吃。”

“热搜是什么?”

方圆圆的嘴抿成一条线。

“说吧。”

“就……原来那个品牌方,把判决书发出来了。”方圆圆小心地看她,“违约金八百万那个,在第九。然后有营销号把替身那件事又翻出来,配了你上个月去法院的照片,说你卖惨。”

许栀点开微博。

第一条就是那张照片:她戴着口罩从法院侧门出来,低着头,头发被风吹乱了。配文写着:塌房女星现身法院,素颜憔悴,网友直呼早干嘛去了。

评论四万多条。她往下划了几下,看到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

“她妈不是刚死吗,怎么还有心情打官司?”

许栀盯着那行字,想起十月十七号那天。

那天是她二十八岁生日。母亲下午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她们上一次说话是在一周前,吵到最后,母亲说了句“你随便吧”,先挂了。她那天就是想让母亲也等一等,尝尝打电话没人接的滋味。

夜里十一点四十,医院打来第四个电话。

她把手机锁了。

“圆圆,你上个月工资我还没发。”

“哎呀我又没催。”

“这个月可能也发不了。”

“那就下个月。”方圆圆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后视镜,“我跟我妈说了,我在你这儿是学徒,学徒不要工钱。”

许栀没接话,把吸管戳进豆浆,喝了一口。太烫了,她还是咽了下去。

等红灯的时候,方圆圆犹犹豫豫地开口:“还有个事。上次那个做直播的公司,又找我了。”

“哪个?”

“星芒,就是签了一堆网红那家。他们有个口服液品牌下周要做专场,想请你去坐一个小时。坑位费十五万,另外有提成。”方圆圆说完赶紧补一句,“我知道你说过不接带货,我就是转达一下。”

十五万。许栀在心里算了一遍。离一月三十一号的五十万,还差三十五万,加上这张欠款确认函,就是六十多万。

“产品资料发我。”她说。

方圆圆转过头看她,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城北老冷库在三环外,早年是肉联厂的配套仓库,厂子倒了以后地皮几次转手,周围的新楼盘修了一圈,只剩这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夹在中间,屋顶上压着没化的雪。

方圆圆按导航停在最里面一排。门口立着一块铁牌,油漆剥落,勉强看得出“长林冷藏”四个字。

葛涛不在。

许栀打了两次电话,第二次才通,那边很吵,像在饭局上。

“许小姐?哎呀今天来不了,我在外地。”葛涛嗓门很大,“钥匙在门口第三块砖底下,你自己进去看。东西在最里面那间,看完给我回个话。买家催得紧,明天上午就要来拉。”

“明天?我还没决定——”

“你决定什么呀。”葛涛笑了一声,“你妈欠我们家三十多万,人家愿意出钱,你一分不用掏,还能落点。这种好事,换别人求都求不来。”

“买家是谁?”

“做医疗设备的公司,正规的,有合同。”那边有人喊他喝酒,“行了先这样,你看完再说。”

电话断了。

方圆圆蹲下去翻砖头,翻到第三块,果然摸出一把铜钥匙,用红绳拴着,绳子已经褪成粉色。

“栀栀姐,”她举着钥匙压低声音,“阿姨她,是不是在这儿藏了什么文物啊?”

“她连古董店都没进过。”

许栀接过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上写着一个字:栀。

是母亲的字。

她看了那个字几秒钟,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很重,推开时一股冷气扑出来,带着铁锈和旧机油的味道。

外间是空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拖拽的旧痕,墙角堆着发黄的泡沫箱。

门边钉着一本挂历,是药店送的那种,停在2025年10月。每个月的22号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圈。17号那一格也画了,圈里写着两个小字:栀生。

那是她的生日。

挂历下面的小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茶垢,旁边是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用夹子夹着口。母亲吃东西从来这样,一包饼干能吃一个星期。许栀伸手碰了一下杯子,冰的,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又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了一趟。

正对着门的墙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一张塑封的纸,字是手写的,最上面一行加粗描过:

【停电应急流程(务必按顺序)】

许栀走近了看。

第一条:确认主电源状态,查看配电箱(门后左侧)。

第二条:如主电源中断,立即启动备用发电机(里间东墙),检查燃油,不得低于三分之一。

第三条……

她没往下看。她的目光落在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和日期:许清禾,2019.7.3修订。

2019年7月。

那年夏天她在横店拍第一部女主戏,杀青那天母亲没来,说医院排了班。她蹲在剧组的盒饭堆旁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了不到一分钟,说在忙,就挂了。

原来是在这里,修订一份停电应急流程。

“栀栀姐?”方圆圆在身后叫她。

许栀指了指里间那扇门:“你在外面等我。”

“我陪你——”

“在外面等。”

她的声音有点硬。方圆圆愣了一下,没再坚持。

里间是一道厚重的保温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硬纸牌,正面写着“闲人免进”,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手指摩挲得快看不清了。许栀把纸牌翻过来,对着门缝漏出的那点光辨认了很久。

【冬天会过去的。】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间隔大约四秒,规律得近乎固执。

嘀。

许栀屏住呼吸。

嘀。

那不是钟表走针,也不是水滴。是电子仪器的提示音。她在医院听过这种声音,在母亲最后躺着的那间抢救室门外,听了大半夜。

嘀。

她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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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九八年醒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