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里的尸体(五)

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的秦筝,抱起乖乖等在门口的大王晃悠了几圈。

秦筝夹着嗓子。

“你应该是一只会说话的小猫咪。”

“小猫咪今天在家干什么了呢?”

“小猫咪怎么不玩手机呢。”

“咪,叫妈妈。”

每个养猫人都会这么发神经。

但那天大王的小爪子搭在秦筝的胳膊上,细细的能量传了过来。

——赛博猫猫是电脑高手。

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只爱玩手机会讲话的猫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于是大王开口了,她对着秦筝说:“妈,给我买块手机。”

现在,大王打开自己的大手机,在暗网上给秦筝下单,买了一颗□□。

“妈,啥时候行动,猫给你黑掉监控。”

“周五吧,周六还能补觉。”

毕竟对于打工人来说,熬大夜的第二天还要上班,是要折寿的。

“喵~”

2023年11月1日,周六,凌晨。

北方的10月底,天气已经冷起来了,但黄德祥跑得一身热汗。

他脱掉了外套和毛背心,穿了件单薄的衬衫,绕着操场跑了十几圈,热气蒸腾,消散在夜色里。

夜跑的习惯他坚持了快十年了,是刚调入市一中后不久养成的,之前他为了避开得了梦游症的女学生,将夜跑时间缩短了一半,总感觉跑得不够痛快。

终于没有了这个困扰,他今晚就没忍住多跑了几圈。踩在塑胶跑道上的每一步都让黄德祥的心里感到踏实,夜风刮过,吹得他混身舒畅。

一直到晚上一点,黄德祥才从学校离开,开车回家。

当学校变得静悄悄,只剩下门口打瞌睡的保安时,蹲在绿化带里脚都快没了知觉的秦筝从狗洞里爬进了校园。

她带着蓝牙耳机,一边爬一边跟大王吐槽。

“这就是高精力人士吗?晚上跑了个马拉松,第二天还能上班。都说人家是领导呢。”

大王催促她时间有限,猫只替换了十五分钟的监控录像。

好在秦筝作为市一中的优秀毕业生,对学校相当熟悉,熟门熟路得就按最短路径跑到了操场。

操场跟记忆中的相比,已经大变了样。

以前办运动会的时候,秦筝都是搬了小板凳,按班级坐在一排,整整齐齐得在黄土地里组成一个长方形。

而现在,黄土地变成了塑胶跑道,操场中心是绿草地,高高的观众台已经搭起来了,不需要学生们再搬着小板凳没有高矮得坐在一起了。

据说都是这位新校长的功劳。

他很少带班级,但长袖善舞,在职的这几年,拉来了很多资金,让学校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

秦筝回忆着陈父陈母记录下来的视频里,陈卿卿站在操场上的位置。

每次梦游,她翻山越岭得来到操场,然后就在她选好的那个位置上站着一动不动。

秦筝在东南角靠近观众区的塑胶跑道上,放下了那颗□□。

她学着陈卿卿的样子,站在操场上,环顾了一周。

只有月亮是发光的。

漆黑的教学楼像山一样层叠在一起。

换了新校长的市一中不仅仅在样貌上焕然一新。

新校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实行了更加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一本率节节攀升的同时,录取分数线也越来越高。

在如此高压下,私下的霸凌情况也越发严重。

整个学校都如新校长黄德祥的风格一般,冷硬且高效率。

秦筝试图探索这所学校在黑暗里的秘密。

而山一样的教学楼蛰伏在黑夜里,同样安静窥探着她。

耐心只有三秒的赛博猫猫没有照顾秦筝情绪的打算,她急着按下遥控,催促秦筝离开:“让喵把它炸开。”

把这块黑夜炸开一个角落出来,让轻飘飘的生命在这片夜色里有个着落。

秦筝将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到头上,原路从狗洞钻了出去。

学校的围墙里面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爆炸的声音消失后,尘埃落地,秦筝的手机里收到一张照片。

大王调取了操场的监控,拍下了被炸开的操场的东南角,以及从地底下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一具尸体。

罪恶下面只会埋藏着另一个罪恶。

周围的灯逐渐亮了起来,寂静的夜晚开始躁动。

学校周边建了不少楼盘,住着很多教职工,他们被爆炸声音吵醒,发现是学校这边传来的之后,纷纷出门查看。

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远处很快传来警车的鸣笛声。

秦筝压低了帽檐,混在人群里面,骑着小电驴离开。

她拐了个弯,骑到了主路上,与匆匆赶回学校的黄德祥擦肩而过。

黄德祥今年四十岁出头,刚刚当选上人大代表,正是顺风顺水的得意时候。

唯一的坎就是那个突然得了梦游症的女学生。

好像是叫陈卿卿,好好的觉不睡,总是往操场上跑。

女学生梦游的第一天晚上,穿着一身蓝色的睡衣,默不作声儿得站在东南角,身形影影绰绰,像是故人从地底上爬了出来,当场就吓得黄德祥出了一身的冷汗。

等第二天、第三天接连看到她,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么个倒霉玩意儿,陈卿卿又开口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不如问问你为什么要挡我的通天路,拦我的富贵财!

黄德祥第二天就把陈卿卿撵回家了。

没想到当天晚上又看到了她。

女学生的黑眼仁没有什么焦距,黑黢黢得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发毛。

故人又问他:“为什么?”

黄德祥突然从恐惧中冷静了下来。

手下败将而已,自己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结果连着两天晚上,黄德祥都没有在操场上再碰到她。

据说治好了梦游症的陈卿卿重新回到了学校上课,可还没等黄德祥松口气,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女学生就在晚自习后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深受困扰的陈卿卿试图从她尊敬的老师那里获得一个答案。

她说操场下面埋了东西,她说希望学校能把那里挖开看看,她说可能会让哪个灵魂安息。

每一个字都是黄德祥不想听的。

陈卿卿一开始很小声,毕竟想单凭着一个梦游就让学校把操场翻个底朝天,怎么都像是痴人说梦。但黄德祥没有皱着眉训斥她,他认真得听着,眼睛里带着信任,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陈卿卿于是就越说越多。

“老师,我梦游的时候是有做梦的。我梦到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男人站在操场那里等我。他有些黑,个子高高的,像是站在雾里,模模糊糊的。”

“最近这两次看得越来越清楚,”陈卿卿努力回忆着:“脸有些方,眉毛很浓。”

“但是梦游突然就好了,再也没有梦到他了,脸还是没有记全。”她颓丧得托住脸,沉浸在自己沮丧的情绪里,没有看到坐在对面的受人尊敬的老师头上冒出的大滴大滴的冷汗。

陈卿卿说:“老师,你认识他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老师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人,我先调查一下。”黄德祥起身倒了杯热水给陈卿卿,“你的精力主要还是学习,这件事老师会给你个结果的。”

黄德祥的反应在陈卿卿的预料之外,她没想到自己不切实际的、不科学的想法竟然能得到老师的重视,心里松了一口气,便觉得口渴起来。

她刚才讲了太多的话了。

水里的安定药似乎是下得有点多,黄德祥把陈卿卿丢进丰江里头她都没有醒过来。

或许是醒了的,他好像看到她睁开了眼。

陈卿卿睁开了眼睛,隔着漆黑冰冷的河水,在清泠泠的月色里向黄德祥望过去,她的眼底和河水一样都深不见底。

让黄德祥很不痛快,让他想起一些他像条狗一样的不愿想起的记忆。

他像条狗一样,四肢着地趴在那个男人的脚下,额头紧紧贴着男人的鞋尖,一下一下得磕着头,又抱着男人的腿哭的涕泗横流。

可是他都这么求他了,那个男人都不愿意放过他!不肯放他一条活路!

这么想着,黄德祥的眼睛里又涌出一股泪意。

他真的太可怜了,他只是想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但总有人不愿给予他一些怜悯,逼着他杀人。

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他把那个男人埋进操场下面,夜跑时就能一圈又一圈得踩踏着他的脑袋。跑着跑着,黄德祥就觉得自己又从狗变回了人。

地位、财富、女人。

谁都不能阻碍他过好日子。

本该是如此的,本该是如此的。

可他听到了那声爆炸,像他的人生发出的悲鸣。

黄德祥调转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不详的预感随着越发喧嚣的夜晚愈发浓烈。

他的脑袋又从轻飘飘的云端掉了下来。

他开车回到了学校门口,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和还在鸣笛的警车都让他心慌。

黄德祥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张微微笑的,和蔼的又正气的假面,他从人群中不断拨开一条小路,“我是校长,请让一下…”

他那虚伪的、简直要令自己作呕的声音终于停下来了。

他看到一个担架被抬了出来,上面被严严实实盖了一层白布。

他知道底下是一具白骨。

不!他的好日子还没完!

黄德祥咬了咬牙,脸上适时露出了一副混合着惊讶心痛的脸色,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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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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