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溶月一出书房就遇见了躲在门后目光清明的江含曦,这孩子拿着一张纸,沉默地看着江溶月。
江含曦是江溶月哥哥江映蓝的孩子,现在是老爷子的心头宝,江溶月和他几乎都没有说过几句话。
他对自己这个所谓的侄子不感兴趣,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就走了。
那小孩却一直跟他上了楼。
甚至进了江溶月的房间。
在江家谁都知道江溶月的房间和老爷子的书房是绝对不能随意进出的,当然也没有几个人愿意进出。
江含曦进来后规规矩矩坐到沙发一角,手里捏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样的纸,他低着头,白色的光停在他苍白的脸上,五六岁的年纪却神色恹恹,一直摩挲着那张纸。
乖巧孤单的孩子总是惹人怜爱,如果那个人有心的话,显然自顾自换西装的江溶月不是这类人,他就放着江含曦坐在那里,视若无睹。
好一会儿,江溶月窸窸窣窣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才坐下来吃刚做的晚饭。
一直坐着没动的江含曦噔噔噔跑过来,趴在桌子上凑近看了看,简单的西兰花,牛肉,鸡蛋。
他抽了抽鼻子,鄙夷道:
“原来你真的只吃自己做的饭?你做的饭可真一般,比起李姨错远了。”
李姨是江家做了很多年的厨师,刀工讲究,味觉敏感,能察觉到不同层次味道的细微差别,江溶月当然不能和这位专业的相比。
食不言。江溶月仍然吃自己的饭,还是什么都不说。
小动作一大堆的江含曦还是没能吸引他这个小叔叔的注意,气馁地抱住胳膊,瞪着那盘食物。
不一会儿,盘子干净了。
江溶月将盘子送下楼,回到房间时,江含曦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伸出了那张纸。
江溶月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露台上捡的。”
江含曦点点头:“我来还给你。”
江溶月没说什么,一直往里走,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边,从这里刚好可以看见远处那抹突出的橙色屋角,隐隐绰绰的梅花树里黄色的窗帘若隐若现,散发着淡黄的灯光。
是隔壁的陈园。
陈真还没有睡。
小跑过来的江含曦幽幽道:“我看见陈真姐姐穿的那身裙子了。”
他颇有几分自得的补充道:“就是你那张画纸上的紫裙设计图。”
江含曦虽然才五岁,但是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已然是炉火纯青。
他当时在露台下面一个人因为想念父母偷偷哭,恰逢此时一张设计图飘落下来。江含曦捡起来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小叔叔在上面作画,人小鬼大的江含曦主意很大,他决定拿这张纸邀功。
“现在这种情况,你应该向我说谢谢。”
江溶月颔首,扯了扯唇角:“谢谢。”
“所以你想问什么。”
藏了很久的心思被点破,江含曦突然扭捏起来,他低了会儿头,盯着脚尖小心地问:
“小叔叔,你知道我爸爸去哪里了吗?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他们都不敢告诉我,太爷爷不让他们说,只有你不怕太爷爷,你能告诉我吗?”
江溶月背对着江含曦,只能见到一个肃冷高大的背影,他遥遥望向远处,刚洗完澡细碎的发丝有些倦懒,平添了些乖张,与他平日里严肃的气质不很相符。
江含曦听见他说:“我想你猜的到。”
江含曦颤声问:“他死了是吗?”
他还真是高估了自己这个侄子,这么明显的事他都能猜错,看来老爷子教养得不错,还是个小孩心思,不像他自己,从小都学些什么阴谋诡计,江溶月挑了挑眉,摇头道:
“不是,在治病。”
要是江映蓝要下黄泉,他怎么着也得拉上江溶月陪葬。
终于有人不再躲躲闪闪地不告诉江含曦真相了,江含曦放松肩膀,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又问:“什么病,能治好吗?”
“不清楚。”
江家多的是人想死死捂住江映蓝的病情,尤其是不透露给江溶月,再加上江溶月本人也对他这个哥哥的病情没什么兴趣,他只负责回来接手家业,一来二去当然一无所知。
“谁清楚?”
“老爷子……谈夫人。”
“奶奶才不会告诉我。”
太爷爷就更没指望了。
“你可以出去了。”
“哦。”
/
陈园那盏灯依然亮堂,映着梨花,月色都偏爱那个地方,纠缠好久不愿离去。
明明夜很深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可江溶月的心还是像风佛过的梨花树,颤了又颤。
凉气破窗,浸着江溶月的肌肤,老爷子激烈的驳斥还在心底回荡,陈真那张笑脸若隐若现,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该醒了,该放下了。
江溶月自嘲地笑了笑,按动开关,窗帘徐徐而过,遮住了远处的那抹亮灯。
那一瞬间,设计图稿翩然落地,刺啦一声让江溶月如梦初醒,他停了半响,拾起那张纸,走进了画纸。
江溶月将那张画纸放画板上,看了很久后才提笔,那张裙子真的很适合陈真,他一直都知道实现梦想后的她会很耀眼,几乎不用去深想,回忆,陈真的容颜这么些年已经深深镌刻在江溶月的脑海里。
手下的画笔一寸寸描摹。
可那双一向稳重的手却怎么也画不规整线条。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江溶月看着那副不成样子的画,大力将画纸拽了下来,径直撕掉。碎片抖落在地面,乱糟糟的,就像某人的心。
江溶月烦躁地向后靠,手碰到了桌子,他转过身,失神的双眼渐渐聚焦,一张醒目的照片映入眼帘。
是一张三人合照。
青涩忧郁的江溶月,热情昂扬的陈真。
以及一个和江溶月容貌肖似,但气质却与他泾渭分明的少年人。
红发翻飞,笑得肆意,陈真喜欢的人,江老爷子最喜爱的无有不应的孙子——
江敛绯。
他亲爱的好弟弟。
/
翌日清晨。
“二哥!”
很轻快的声音。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江溶月下台阶的脚步微顿,昨夜里没睡好,整个人还昏沉,他懒懒掀起惺忪的睡眼,就看见陈真朝他乐。
手还挽着某个人。
蓝头发,笑出一口大白牙。
“哥。”江敛绯的声音就没那么轻快了,迟疑中还有点儿讨好。
江溶月的视线极短地在两人挽着的胳膊瞟了眼,勾头,轻轻嗯了一声。
肯定是起床气的作用,江溶月觉得自己有点恼。
一反常态的,江溶月没有立即离开大厅,他挑了个最边缘的沙发,松了松温莎结,向后靠,闭眼假寐。
大厅的交谈声短暂停滞了一瞬,旋即继续沸腾。
江家今日格外热闹,不但八百年不回一趟家门的江先生回来了,最讨喜的江三公子也回来了。
江敛绯从小到大就是江家的掌中宝,也是难为这些七大姑八大姨,搜肠刮肚地找措辞来夸他还有他的未婚妻陈真。
什么敛绯啊,最近你那个戏拍得很不错啊。
什么敛绯啊,三姑就知道你有艺术天分。
什么陈真啊,你和敛绯真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江敛绯游刃有余,哄得这些人心花怒放,陈真就不太行,她这张嘴上班的时候应付应付资方已经够累了,私底下实在磨不动,只要一被夸,她就羞涩低头微笑。
脸要笑僵了,快撑不住了。
陈真心不在焉的视线四处乱飞,很快就发现了一处避难所。
她抽出被江敛绯拉着的胳膊,走到江溶月面前。
他还在闭目养神,凌厉的眉眼清淡安静。
二哥。
陈真极轻地唤了声。
漂亮的丹凤眼缓缓显现,江溶月瞥了眼陈真身后还在滔滔不绝的江敛绯,常年相伴的熟悉感让他一瞬间明白了陈真所想。
下一秒,他轻轻颔首。
陈真如释重负的坐到了江溶月身侧。
为了和陈真聊天凑到江溶月身边在江家犹为不划算,之前和陈真还在攀谈着的人态度都冷淡了不少,转而将目标对准了江敛绯。
陈真和江溶月两人静悄悄地坐着,与热闹隔绝。
应付热闹这件事,江溶月还真没让她失望过。陈真心中松快了不少。
冷冽的檀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息,西装的袖扣还是在熠熠生辉,他的习惯似乎很难改,这么多年,檀香,袖扣都是一样的款式。
陈真轻飘飘地想,她笑:“很长情啊,江溶月。”
很熟稔的放肆。
“怎么说。”江溶月唇角轻勾,昏沉的睡意散了不少,他偏头,笑问。
很少笑的人一笑果然让人觉得非同一般。陈真有点儿恍惚。
她收神,伸出手,依次点过去:“檀香—袖扣—”
最后指向了江溶月的手腕。
“对还有你那个坠着月亮的红绳。”
“这么多年,都没变。你还真是够喜欢的。”
江溶月抬手,绳的殷红与冷白的肌肤反差强烈,坠着的小月牙轻轻滚动,他垂眸看了半响,手腕后的双眼笑意消弭,不置可否地说:“还成。”
他放手,撑在脑后,极淡地扫了眼远处眉飞色舞的江敛绯,视线划过陈真,意有所指地说。
“你也一样。”
没心没肺的陈真大幅度点头。
江溶月揉了揉眉,没应。
清脆的童音终止了即将来临的沉默和压抑:
“梨梨姐姐!”
陈真一把接住江含曦这个小炮弹,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
紧随其后的江老爷子无可奈何,纵容地笑了笑,“这孩子想你想得不行。”
“他哪是想我。”陈真点了点江含曦的鼻子,假意嗔怪。
江含曦终年想着的人就俩,他爸他妈。
其他人能被他想,纯属是能充当这位小朋友与他爸妈的沟通桥梁。
陈真对这点儿很有自知之明。
老爷子眯眼,听出来陈真的弦外之音,江家的禁忌被她摆到明面处他也不恼,笑容不变。
“爷爷。”
江敛绯亲昵地凑过来,神态跟5岁的江含曦不分上下。
一路宠着长大的人都是一样的。
“还是梨梨比爷爷更亲,我叫你回你不回,梨梨领个奖的功夫,你这就飞回来了。”
“诶呀哟。”
老爷子拍了拍他肩膀,吹胡子瞪眼:“都几岁了,还染这种颜色。”
江敛绯耸耸肩,敞亮地抚了抚头顶。
“拍戏需要。”
还真不是,染发是江敛绯身上最稳定的logo,江敛绯的头顶永远是彩色飘飘。
老爷子也不嫌烦,三天两头说他一次。
没用,不改,下回换个色。
江爷爷白了他一眼,严肃的面孔活泼不少,他对着陈真点点头,“梨梨,先吃饭。”
至始至终都没看坐着的江溶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