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爹!”宋玉托着左手肘坐在木回床边发呆,就看到宋老爹扛着锄头手提油纸包一头汗急匆匆地进门:“你怎么满头汗,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爹给你买了些梅花糕和柿饼,快尝尝。”宋老爹擦擦汗,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绳结递过去,目光落到躺在床上的木回脸上:“你坐他旁边干什么?醒了?”

“没有。”宋玉摇摇头,单手打开油纸,白色的梅花糕扑鼻一股淡淡清甜花香,她拿起一块递给宋老爹:“刚才胥郎过来取针的时候,木回的手指和眉头动了几下,许是快醒了。我就坐旁边看着点,要是有动静,可以帮忙叫关老郎中来诊脉。爹,你尝尝。”

“爹不爱吃,你快吃。既然他有反应了,那等晚上再扎一针,咱们明早就回村。”宋老爹没接宋玉递来的梅花糕,走到木回身边,扒开他的眼睛看看,眼珠上翻还是没反应。

宋玉咬一口梅花糕边吃边问:“爹,是不是外面有什么消息?”

“听几个衙差说,周围的村镇已经尽数搜查,我们明早回村正好。”宋老爹坐到凳子上解释。

“爹,我今天听就诊的病人说了点消息。”宋玉放下糕点,手指在被褥上划出笔画:“来壶关县的大人物是......”太师,竖划而下的最后一笔,宋玉拉得很长,未尽的话语都藏在了里头。

太师司马钲,当年在先帝驾崩,诸皇子的皇权争斗中,拥护正统继承人年仅6岁的小太子登基,多年来尽心辅佐,稳定大楚江山。民间传闻太师为官清廉,心怀大爱,民生上减赋税开荒地休养生息,抚育失亲孤儿修建善济堂,朝堂上选贤任才,重置军事边防,驱退西北胡人入侵,如此贤良忠臣,人人称颂。

“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来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宋老爹垂下眼眸,手指磨蹭额角:“太凑巧了。”

“爹,你是觉得太师和山谷上的大火有关?”宋玉压低声音问:“会不会是一场刺杀?那些黑衣人想要放火杀害太师。”

“那些黑衣人可不止是大火时才出现的。”宋老爹摇摇头,父女俩凑近压低声音仔细分析,根本没注意到本该昏迷不醒的男人,眼皮微微露出一条缝隙。

“想不出,谁敢刺杀帝师,如今的大楚朝堂,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文官门生遍布州县庙堂,就连军中武官也是他一手提拔。说句难听的,他就是要明日再迈一步,也多的是愿意铺砖垫瓦的谄媚之徒。”

“爹,你懂得好多啊!照你的说法,或许就是一人之下的那一人感受到了威胁,或者是万人之上的这位想要踢掉那一人,龙争虎斗之兆。”

“龙虎斗,风云起,鱼虾死,危家国,苦百姓也。”

宋玉低头沉默,百姓的苦,高高在上的人是看不见的:“爹,我们还是早些回村吧,靠山吃山,遇到**还能躲避躲避。”

“嗯,我明早去雇车,城门一开就回去。”决定好明天的安排,宋老爹转身去找关老郎中说明情况。

影三合上眼皮继续伪装昏迷。

“你会醒的吧?钱也花了,针也扎了,你可不能一直睡到毒发身亡那天?”宋玉贴近木回耳边小声嘀咕:“怎么也要吃饱喝足才好上路。”

她怎么知道?影三心下大惊,是医馆郎中说的?不对,碧落香不到毒发那一刻,根本无法察觉。难道他被这对父女下毒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居然埋伏在山庄悬崖之下等待时机,莫非这也是影一的计划之一,把他绑走坐实背叛主人的黑锅!不!我得找机会离开去找主人复命,把他们的阴谋揭穿!

“木回,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宋玉狐疑地凑近影三,观察他的反应:“奇怪,难道是错觉?总感觉床铺周围的温度有变化。”

这么敏锐?影三差一点就屏住了呼吸,幸好多年的伪装训练克制住他的本能反射。这女子是怎么回事?居然能察觉到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

宋玉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把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没发现异常后,又伸出右手的虎口对扣住影三的虎口,四指并排贴住他的手腕,嘴上继续絮叨:“等回村挑个吉时,我们办场婚宴,从此以后你木回就是我宋玉的赘婿。待你身亡,我就用礼金给你在北山上选块好地,立块石碑,每年清明都去给你烧个纸钱,你要是在底下缺什么就托个梦,我都给你烧过去。”

狡诈!影三用内力控制住自己的脉搏跳动,在心底反复咀嚼宋玉这个名字,她在故意用话刺激自己,又通过搭脉试探是否苏醒,疑心这么重,哪是普通百姓会有的反应。

“想想真是可惜,你眉眼冷峻,身形修长,皮肉紧实,美色诱人。”宋玉指腹在男人的腕部来回打圈摩擦:“洞房花烛夜我不占点便宜,岂不是浪费了你的好身材。”

好一个浪□□霸王!!影三在心底大骂,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连活死人的便宜都要占!待今晚必将你一剑穿心!

宋玉静静等了一下,脉象依旧平稳,没有过快,她收回手有点疑惑,总感觉有股杀气迎面袭来。

“玉儿,在想什么呢?”宋老爹揣着一本草药书回来。

“没事,爹。”宋玉摇摇头:“这书是关老郎中给你的?”

“嗯,他让我照图挖草药。”宋老爹翻开书看,一页纸上画着草药的图样,下面写了几行小字是花叶特征和药效禁忌,红色墨迹特意注明了采药手法和保留药材的部位。

“爹,这本书学完,你都可以做药商了。”宋玉跟着看了几页,就感觉自己学会不少知识,原来路边野草都能入药,她都有些可惜当时随手砍掉的药材。

“哪有这么简单,做药商,你没个家底人脉支持,一下子就能赔个精光。”宋老爹摇摇头,继续翻看:“山里人家学草药用法,不就是为了省点看病钱,挣点家用钱。”

“说的也对,村子里连个郎中都没有,看病吃药还得跑去镇上,能跑来县里头看病就更没有了。一场大病花光家底,还不如就病死少受罪。”求死容易,求生难,宋玉长到二十岁,三山村以及周围的村子都数不清办过多少白席,每年开春都有从地里挖出上一年撒下的纸钱。

丧事办多了,有经验的长者会提前准备丧事用物,白森森的纸人纸马就摆在病人屋外,凄凄切切的哭声隔着一扇木门传入弥留之际的人的耳里,释然的含笑而去,不甘的狰狞五官,宋玉被一股力道推进屋内,挂满白幡的正堂中央,放着一张床板,上面躺着身穿喜服的男人。

他大概是不甘死去,灰白的脸皮,布满血丝的眼球爆突出眼眶外,扩张的鼻孔下,裂开的嘴边挂着一条黑紫色长舌,他的面容定格在最痛苦的瞬间扭曲变形,黑血从七窍流出,化成扭动怨气的小虫,蔓延到丧布上逐渐朝宋玉的脚背爬去。

宋玉的后背又被推了一把,刺骨的寒气在她耳边吹拂:“新妇属纩!”她的手里多了一缕棉絮,朝床板走近,她不知何时穿在身上的喜裙裙摆已经浸湿了黑血,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宋玉惊惧得眼前发花,可那张恐怖的脸是如此清晰,无形的力量把她的视线送到男人面部上方,棉絮在他鼻前疯狂抖动,早就没有呼吸的死人,哪来的呼吸?

“新妇招魂!”

“木......木回,回来......木回!回来!木回!!回来!!”最后一声耗尽了宋玉所有力气,也助她脱离梦境。

宋玉粗喘着大气翻坐起身,全身冷一阵热一阵的直冒汗,心口剧烈鼓动上下拉扯,咸湿的汗珠扎得眼睛刺痛,眼皮颤抖着不敢闭合,视线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受限,她只隐约感觉到床尾直立站着一个高大轮廓:“你......你是谁?”

干涩喑哑的声音从嗓子眼气若游丝的爬出来,宋玉不知道自己不受控的发出声音,她已经快吓疯了!

床尾没有传来回应,一缕冷风飘来,宋玉炸开的毛发缓缓垂落,危险的预警消失了。宋玉一把扯开被子砸向床尾,没有障碍物,被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走了?消失了?宋玉不放心地挪动屁股到床中间,双脚连环踢向床尾,一脚又一脚落空,身体坐不稳地躺倒在床上,宋玉才敢发出声音呼唤:“爹?爹!”

没有回应,宋玉挪下床,朝宋老爹打地铺的位置摸索,一步两步三步,空荡荡的地上,没有被褥:“爹!你在哪儿?”

有人来了?宋玉环抱住左臂,原地蹲下,她听见踩在楼梯的声音,一步重过一步,被压迫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个医馆没有二楼,只有她和木回休息的病室入口有单独抬高的三层阶梯。

突然!一道冷光闪过!宋玉侧滚翻跌进布帘后发出闷响,她的脊背磕在坚硬的石墙上,耳畔听见了窗户缝隙传来的风声,只要翻出窗她就能得救,可杀手已经逼到面前。

一刀未中,来人侧开一步,长刀从左侧胸前挥到左侧后腰,完整的弧度贴着宋玉头顶的发髻割开布帘,劈头盖脸的灰尘混着布料砸落在宋玉身上,她憋红了脸压抑喷嚏,对方也莫名停下动作不再进攻,直到一声响亮的呵斥响起:“谁!谁在哪里!”

“砰!”手中拿刀的人,抬手劈碎木窗跳了出去。

“玉儿!玉儿!”宋老爹摸黑往里跑,手脚带倒桌椅发出巨响。

紧跟在后面的关小郎中点亮烛火,一片狼藉的病室里,宋玉掀开身上的布料爬起来狠狠打了个喷嚏:“爹!我没事!”

宋老爹连滚带爬赶到宋玉身边,仔细检查孩子有没有受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接着撩起布帘看切割的边缘,几缕毛边在右侧飘动,左侧切口整齐,好厉害的功夫,好危险的一刀,这个杀手是冲谁来的?

“宋姑娘,你没事吧?”关小郎中快步跑上来,环视一圈又问:“木小郎呢?”

“木回?”宋玉回头看,那张本该躺着人的床铺上只堆着一床被子,人不见了!

宋老爹皱眉走过去,把被子掀开,探手摸褥子上的余温,早已凉透:“人应该是自己走的。”

“为什么?”关小郎中好奇询问:“我看刚才那个贼人手里有兵器,他会不会挟持木小郎。”

“窗子破损的地方只供一人出去,褥子没有温度,证明人早就离开床铺。”宋老爹环视一圈周围,除了宋玉躲藏的地方,就只有破了大洞夜风倒灌的木窗,几片窗纸颤悠悠地抖动,地上散落几根木条:“屋子里漆黑一片,我着急进来撞倒桌椅,要是贼人强行掳走木回,那么长条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所以,木回他醒了,自己走了?”宋玉抿嘴,走过去抖搂抖搂被子,什么都没留下。

“走就走吧,强扭的瓜不甜。”宋老爹拍拍女儿的肩膀劝慰几句:“等回去,爹给你重新寻摸一个合适的。”

“外面黑灯瞎火的,他能去哪里?”宋玉还是不太放心,转身要去找人:“就算要走,也该白天走,我又不会强留他!”

“玉儿,你做什么去!糊涂女子!喜欢走夜路的能是什么好人!”宋老爹大步追过去,拦住宋玉:“你去哪里找?壶关县这么大,靠你这两条腿走到天亮,说不定人都已经出城了!”

“二位,听我一言,咱们直接去县衙报案,让官差一起找,不是更快些。”关小郎中蹲地边收拾木条边说。

报案?那不可能!宋家父女对视一眼,回身帮关小郎中一起收拾屋子里翻到的桌椅。

“怎么不去了?”关小郎中疑惑地抬起头,刚才不还激动得往外跑吗?

“麻烦官差还得给银子,我还是不找了,反正他那么大个人,没人欺负的了。”宋玉摇摇头,袖口擦去凳面上的灰尘。

“玉儿说得对,关小郎中,你看这大半夜,害你家医馆毁坏了不少东西,你给清点清点,写个欠条字据,我日后慢慢还。”宋老爹讪笑地搓搓手:“你放心,我宋三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赖账。”

“这事我和我爹商量一下,要是家里艰难,照旧用草药抵债也是不妨事的。”关小郎中站起身准备往后院走。

“砰砰砰!”大门突然被砸响,火光影影绰绰投射在门纸上:“壶关县衙办案,店主速速开门!”

“怎么回事?”关小郎中有点懵,他们还没去报案啊?

“爹?”

宋老爹把女儿护在身后安抚:“没事,咱们就是来医馆看病,怕什么。”

关小郎中取下门闩,拉开门,就看见领头的许捕头叉腰站立,身后簇拥着四五个穿红蓝差服腰间挎刀手举火把的衙役:“各位官爷,这是有什么事?”

“夜班巡查的兄弟,在你店旁的小巷子里捡到个人,你看看是不是认识。”

“去!快过去!”衙役侧身踢了一脚蹲在地上的男人:“这人身上一股子药味,关郎中你看看。”

男人慢慢站起身,舒展开的身形似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鸟,身影映照在医馆大门上黑乎乎一片,光影明灭间只看到冷峻锋利的五官面容。

关小郎中眯眼细看,立刻回头冲屋子里喊:“宋姑娘!你家木回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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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也是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