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晨两点。
沈燎的别墅位于临海市西区地段的半山腰,独门独院,四周林木茂密,最近的邻居也在五百米开外。这地方说是别墅,其实更像一座小型庄园——三层的主楼,带一个露天泳池和一个打理得极为精致的花园。
梁次花了三天时间踩点。
第一天,他摸清了沈燎的生活规律。这人每天凌晨一两点才回家,有时更晚,回来后基本倒头就睡,雷打不动。
别墅里有两个佣人和一个管家,但都不住在主楼,而是住在花园旁边的配楼里。
到了深夜,主楼就只有沈燎一个人。
第二天,他摸清了安保系统的布局。围墙上有红外感应器,门窗都装了报警装置,主楼入口有三道密码锁。
但这些对梁次来说都不是问题——他六岁学的第一项技能就是开锁,红外感应的盲区他在十二岁之前就烂熟于心。
第三天,也就是今晚,他动手了。
凌晨两点十五分,沈燎的车驶入车库。梁次潜伏在花园的阴影里,看着他下车、打着哈欠走进主楼,然后二楼主卧的灯亮了起来。
三十分钟后,灯灭了。
梁次又等了十五分钟,确认沈燎已经入睡,才从阴影中起身。
他绕到主楼的北侧,那里有一扇通往二楼露台的落地窗。红外感应器的覆盖范围是地面以上三十厘米到两米之间的区域,但只要从正上方翻越,就可以完美避开。
梁次像一只猫一样攀上外墙,借着墙面的装饰线条和窗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二楼的露台。
落地窗的报警装置被他用一块小磁铁轻松搞定。他推开窗,无声地落入室内。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花了三秒钟适应光线,然后看清了房间的布局——一张大床靠墙摆放,床上的人裹在被子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部手机,还有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胡乱扔着几块手表和袖扣。
梁次的目光在首饰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缓步走到床边。
枪口对准了沈燎的额头。
他站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扣,一切就结束了。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沈燎的手搭在他腰上的触感。
那种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的触感。还有语气里带着的那种玩味和得意。
梁次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这么让他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
他伸出手,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在床上投下一圈光晕。沈燎被光线晃了一下,眉头皱了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眉心。
一般人看到这个场景,反应通常有两种:要么尖叫,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胆子大一点的可能会强装镇定,问一句“你是谁”或者“你要多少钱”。
但沈燎的反应,完全出乎梁次的意料。
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接着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几点了?”
梁次:“……”
“你不怕?”梁次问,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沙哑。
沈燎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和他平时在酒局上的一模一样。
“怕啊。”他说,“但是怕有用吗?你都拿枪顶着我了,我总不能哭着求你放过我吧?多丢人。”
梁次沉默了两秒。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预想过沈燎会求饶、会逃跑、会试图谈判,甚至预想过他会吓得尿裤子。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被枪指着脑袋,居然还能嬉皮笑脸地跟他聊天。
他决定换个方式。
“沈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有两条路可以选。”
“哪两条?”
“第一,死得好看一点。”梁次说,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他的胸口,“我一枪打穿你的心脏,你会在一秒钟之内失去意识,没什么痛苦。”
“第二呢?”
“第二,死得痛苦一点。”梁次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先打断你的手脚,然后慢慢问你一些问题。等你回答完了,我再送你上路。”
他说完这番话,等着看沈燎的表情变化。
但沈燎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他甚至还有心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两条路听起来都不怎么样啊。”他说,“有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
“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能。”
“好吧。”沈燎耸了耸肩,“那我选第三条。”
梁次眯起了眼睛:“我说了,没有——”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冰冷的、圆形的、金属质感的物体,正抵在他的腰侧。
他低头看去。
沈燎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枪口正稳稳地抵着他的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惊喜。”
梁次:“……”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沈燎是个草包,以为他每天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以为他只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废物少爷。
但他忘了——沈家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不可能完全瞒着这个唯一的继承人。
沈燎不是草包。
或者说,他不仅仅是草包。
“你什么时候拿的枪?”梁次问,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已经变了。
“你翻窗户的时候我就醒了。”沈燎坦然地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你那套翻窗的动作确实漂亮,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睡觉从来不关窗。昨晚睡前我特意把窗户关上了,所以你推开的时候,我听到了锁扣弹开的声音。”
梁次:“……”
大意了。
他确实注意到了那扇窗是关着的,但他以为是沈燎睡前关上的,没想到是他故意设的套。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也不算等吧。”沈燎说,“我就是好奇,谁会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翻我的窗户。结果没想到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梁次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天舞会上那个戴面具的美人儿。我记得你的腰。”
梁次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现在非常想把枪口往前推进两厘米,直接把这个人崩了。
但他不能。
不是因为沈燎手里的枪正抵着他的腰,而是因为——
他忽然意识到,沈燎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想杀他。
如果他真想反击,在他翻窗的那一刻就可以动手。但他没有。
他故意装睡,故意等他走到床边,故意等他打开灯,然后用同样的方式制衡他。
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斗,这是一场试探。
“你想干什么?”梁次问。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沈燎说,“你大半夜跑到我家来,拿枪顶着我的脑袋,问我想干什么?这位美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我知道。”沈燎一点都不惊讶,“方成远嘛。”
梁次的目光一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会对我下手。”沈燎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三个月前,我截了他一批货。那批货价值八千万,他损失惨重。他不敢明着跟我翻脸,就只能玩阴的。”
梁次沉默了。
他接任务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瓜葛。
方成远找他来杀沈燎,表面上是清理障碍,实际上是想借刀杀人——借梁家的刀,杀沈家的人。
到时候事情败露,背锅的是梁家,跟他方成远没有任何关系。
好算计。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沈燎问,“继续执行任务,还是跟我谈谈?”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举着枪,互相指着对方要害,谁都不敢先放下。局面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先放下枪。”梁次说。
“你先放。”
“是你被我顶着脑袋。”
“但现在我也顶着你的腰啊。”沈燎笑嘻嘻地说,“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
梁次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跟这个人说话真的很累。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你跟他严肃,他跟你嬉皮笑脸;你跟他谈条件,他跟你讨价还价。
“我有一个提议。”沈燎忽然说。
“说。”
“我们都把枪放下,好好聊聊。”沈燎说,“你放心,我不会偷袭你。我这人虽然不靠谱,但说话还算数。”
梁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在判断沈燎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是假话,他放下枪的瞬间就是他的死期。但如果是真话,这或许是一个获取更多情报的机会。
“你先放。”梁次说。
“凭什么?”
“因为是你提的建议。”
沈燎想了想,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吃点亏。”
他做了一个让梁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枪口从梁次的腰侧移开,随手往床上一扔,然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了,我没武器了。”他说,“你呢?”
梁次愣住了。他真的放下了。
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局面下,他居然真的选择了相信一个拿枪指着他的陌生人。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要么就是——
他真的有恃无恐。
梁次握着枪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沈燎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到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天真的真诚。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见过太多尔虞我诈。
他习惯了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留一手。
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活在猜忌和防备之中。
但沈燎不是。
这个人明明知道他是一个杀手,明明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要他的命,却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梁次缓缓放下了枪。
他没有把枪收起来,只是垂下了手臂,枪口指向地面。
“说吧。”他说,“你想谈什么?”
沈燎笑了,拍了拍身边的床垫:“坐下聊?”
“我站着就行。”
“站着多累啊。”沈燎不由分说地拍了拍床垫,“来吧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梁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不过他坐得很克制——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反制的姿势。
沈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首先,我得谢谢你。”沈燎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睡着的时候直接开枪。”沈燎说,“如果你真想杀我,在我睁开眼之前你就已经得手了。但你选择了先叫醒我,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别说废话。”梁次说,“你到底想谈什么?”
“我想跟你合作。”沈燎直截了当地说,“方成远要杀我,但他不是你真正的雇主。你的雇主是梁家,对吧?”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凛。
“你怎么知道的?”
“梁家最锋利的刀,道上谁不知道?”沈燎笑了笑,“你那张脸太好认了。虽然那天舞会上你戴着面具,但我一看你的身形和气质,就猜到是你了。”
梁次没有说话。
“方成远找你杀我,是想借梁家的刀除掉我。”沈燎继续说,“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方成远和梁家之间,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交易。他想除掉我,又想置身事外,所以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
“这些我都知道。”梁次冷冷地说。
“那你知道方成远背后还有人吗?”
梁次的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方成远虽然是盛联的话事人,但他上面还有人。”沈燎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一点线索——他跟你们梁家的某个人有来往。具体是谁,我还没查出来。”
梁次的瞳孔微微收缩。
梁家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梁家大少爷梁景川。梁景川是梁家这一代的掌舵人,所有重要的决策都要经过他的同意。方成远要跟梁家合作,不可能绕过他。
但梁景川为什么要杀沈燎?
沈家和梁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除非——
除非沈燎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你手里有什么?”梁次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沈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我手里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一份记录了梁家和盛联过去五年所有合作交易的名单。”沈燎说,“包括走私、洗钱、暗杀,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份名单落到警方手里,梁家和盛联都得完蛋。”
梁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成远要不惜代价除掉沈燎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梁家会参与其中。
“那份名单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沈燎说,“我可以告诉你具体位置,但不是现在。”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帮我。”沈燎直视着梁次的眼睛,“帮我查清楚方成远背后的人是谁,帮我把梁家和盛联连根拔起。”
梁次冷笑了一声:“凭什么?”
“凭你也想摆脱梁家,不是吗?”
梁次的表情僵住了。
沈燎看着他,目光深邃而笃定:“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虽然是梁家最锋利的刀,但你并不想当这把刀。你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疲惫。你杀人的时候,心里是不情愿的。”
梁次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有人能看穿他的伪装。
但沈燎只看过他两次——一次在舞会上,一次在现在——就看穿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沈燎轻声说,“我父亲以前也有一个保镖,跟你很像。他也是从小被培养成杀人机器,没有童年,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的权利。后来他死了,死在我父亲手里,因为他想逃跑。”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他。”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梁次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六岁时第一次被逼着握刀的画面,十四岁时第一次杀人的画面,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每一帧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我可以帮你。”沈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彻底摆脱梁家。你可以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一个你想做的人。没有人会找到你,没有人会再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梁次抬起头,看着他。
“条件是什么?”
“条件就是,在那之前,你要先帮我做完这件事。”沈燎说,“帮我查清楚方成远背后的人,帮我扳倒梁家和盛联。然后你就自由了。”
梁次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个诱人的条件。
自由——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在渴望自由。
渴望有一天能够不再受人摆布,不再被人当作工具,能够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但他也知道,这条路没有那么容易走。
梁家的势力太大了。沈家的势力也不小。两大势力之间的博弈,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我需要时间考虑。”梁次最终说道。
“可以。”沈燎点了点头,“但不要太久。方成远那边不会等太久,他很快就会派人来确认你是否已经完成任务。”
“我知道。”
梁次站起身来,把枪收回腰间。
“我会再来找你的。”他说。
“等一下。”
梁次回过头,就看到沈燎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加个微信?”沈燎笑眯眯地说,“方便联系。”
梁次:“……”
他看着那个二维码,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一个半小时前,他还拿枪顶着这个人的脑袋。现在这个人居然要加他微信?
这个人到底是心太大,还是真的不怕死?
但他还是拿出了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的一瞬间,沈燎的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表情非常欠揍。
沈燎的微信名是:【燎哥今天也很帅】。
梁次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走了。”
“慢走啊,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梁次头也不回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他站在露台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主卧亮着灯的窗户,心情复杂。
他本来是去杀人的。
结果不但没杀成,还加了对方的微信。
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