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寿辰的日子，宫里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赵瑾珩并未像往年那样收到各郡县和关口上报南疆使团入境的文书。加之近几个月来南疆在边界的摩拳擦掌，对政治有着极高敏感度的赵瑾珩不可能无所察觉到异常。
索性在赵瑾珩的警惕中边疆还算相安无事。
五月十七如期而至，晴云轻漾，朝野上下休朝一日。
章庆宫里正备着皇帝陛下的生辰大宴。能在这种聚会上露脸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各部重臣，无疑是某种意义上的名利场，各色各样的人抓紧这些机会广结人脉。
殿中三五成群，韩逍跟在韩玹身后进殿，有眼尖者过来寒暄，韩逍礼见后也不插嘴大人的话，只提到自己才回答，做足了乖巧儿子的样子。
韩玹早年在军中和陛下磨合出了交情，西征西凉。今上登基后又多次领兵北击戎狄，从士伍到封侯。
也许是平凡的出生造就了朴实的性格，韩玹并不热衷于结党营私。早些年有人想拉拢韩玹，韩玹只顾装傻，后来应对这些都能游刃有余了。可时间一久，谁都看得出韩玹老神在在的笑容下是油盐不进的铁罐子。
但韩玹并不与人为恶，不为难的事也会予以帮助。所以除了军中战友，韩玹在朝中并无大善也无大恶之交。
但今时不同往日，英雄出少年，韩逍受陛下的青睐朝中都看在眼里，若能结他一交，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同在朝中的年轻人各怀用意地过来想要同韩逍说话。韩玹眼见留不住人了，只好由着他们自己。
韩逍在父亲复杂的目光里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
快到时辰时，众人落座。
随着内侍高亢的一声“皇上驾到”，满堂的人全站起来行揖礼。
“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瑾珩一身华服冕冠，腰佩长剑，昂然玉立从宫门左侧走进来，装饰的玉璜璎珞随着走路的动作轻摇，身后跟着低头侍奉的随从，在满朝文武的躬服下，不疾不徐地走向他的位置，提衫上阶，拂袖落座，一举一动恍若翩龙之姿。
他轻抿着唇，凛然的目光疾风似的扫过座下，又淡然收回：“平身，诸位坐吧。”
沉稳威严的声音从宝座上传来，传到大殿的每一处。
韩逍重新跪坐好，一眼望去，情不自禁地被宝剑玄袍的赵瑾珩吸引。他自认从前并不热衷于欣赏美色，尤其是男性，可又不得不折服于赵瑾珩这张脸。
天人之姿，不外如是。
偶尔韩逍是真觉得自己彻底栽进去了。
不巧赵瑾珩在一众人等中捕捉到韩逍的时候，正对上他无意识的炽热沉迷的眼神。
将韩逍出神的表情收入眼中，赵瑾珩表面不显，心里暗笑，原本不太在意皮囊的他在发现韩逍特别中意后开始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宾主尽至，肴觥纷呈。
群臣祝寿，纷纷献上寿礼贺词。由皇太子赵歇开始，接着是宗亲和各部重臣。
丝竹管弦之声此起彼伏，推杯换盏之间，君臣尽欢。
一顿宴会还算是愉快地结束了。
宴会结束，林大人看准了韩玹准备离开的时机带着林飞鸿快步追上了韩玹和韩逍的脚步，笑得神秘兮兮地对韩玹说：“韩兄，方才说的还请和夫人好生考虑。”
说完还似有似无地看了韩逍一眼。
不知为何，韩逍总觉得这一眼有些怪异得慌，直觉说的事和自己有关。再看他爹，摆明了现在不想说的样子。
寻常官场上的事母亲不会过问，是什么事需要他娘来掌眼的？他想赶紧回家问问他爹到底在密谋什么。
韩玹很爽快地答应：“林兄放心，我和夫人定会早日答复。”
没走几步，突然陛下身边的元澄公公赶了上来叫住了四人：“几位大人请留步。”
四人齐齐回头，见到先追上来的元澄以及本该从另一个方向走的落在后面慢步走来的皇帝陛下。
“拜见陛下。”
几息之间赵瑾珩已到眼前：“免礼。”
韩玹和林大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叫住了他们。
赵瑾珩的目光在韩逍身上停驻了一瞬，又转瞬移开，好似很感兴趣地率先问话：“二位大人说什么事这么高兴，不如说给朕听听。”
同林伯父一样，赵瑾珩说完后也莫名看向站在韩玹侧后方的韩逍，又在韩逍无声的疑惑中移开了视线。
韩玹又想起上次赵瑾珩问韩逍的婚事，不由得心中一惊。他给出一个不算准确的回答：“陛下，臣等方才在说家中儿女的事，故才发笑。”
韩林两家长者晚辈来往都不少，关系不错。只能说不愧是父子，韩逍也以为父亲是随口找了个理由回答赵瑾珩，根本没想过父亲说的是真话，也没想过两家长辈是在讨论自己和林家妹妹的亲事。
反倒是年长些的林飞鸿心里明镜似的。
赵瑾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儿女亲事，是喜事，难怪二位卿这般高兴。”
说完赵瑾珩果然看到韩逍大吃一惊的表情。
这个小笨蛋，是真没发现林大人看他那副老丈人看女婿的表情吗。
两位父亲对此只好打哈哈着点头，毕竟八字也还没一撇。
“林家小姐是老师的嫡亲孙女，若是林侍郎有意中婿，不妨朕为两家赐婚。”
赵瑾珩的神情很认真，却只提了林家女儿。只有韩逍觉得那人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冲他来的。
两家都不愿强求孩子，林大人率先婉拒了赵瑾珩的好意：“尚无，况且这等小事怎好叨扰陛下。”
“那便罢了。”赵瑾珩看着韩逍，“几位先去吧，韩校尉留下。”
一句话砸得韩玹莫名其妙。今日陛下寿辰，有什么公务这么要紧吗？有什么是不能交代更高级的将领而直接找上了韩逍这个小小校尉？一介臣子用得着圣上亲自来叫他吗？
“既如此臣等就先告退了。”
韩玹心里的浓雾越来越厚重，给了韩逍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同林家父子一同离去。
待父亲走后，韩逍先把父亲那质疑的神情抛在脑后，一想到刚才的事就头大。
他是真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和林家伯父说上这个事的。他和林家小妹虽然相熟，却从未生出半分男女之情。
赵瑾珩这转头就走话也不说的样子显然是吃醋了。
虽然这醋吃得好没道理，但是陛下诚心闹脾气他能怎么办？
韩逍大步跟上：“陛下你等等臣啊。”
两人脚下生风似的进了内宫，拐进了御花园。可怜了元澄压着一班侍从跟在后面，不敢跟丢又不敢靠太近。
元澄总管心里直嘀咕，陛下这是闹哪出啊。
道上行人逐渐变少后韩逍才开口：“陛下，你慢点。”
“慢点干什么，朕走了你好去商量婚事啊。”
赵瑾珩就算走得再快也是走，况且也不算特别疾，韩逍身为习武之人要跟上并不难。只是听到韩逍的话，赵瑾珩还是放慢了些。
“陛下都不听臣解释就给臣定罪了，好没道理啊。”韩逍双手拉住赵瑾珩垂在身侧的手不轻不重的晃悠，语气里都是无辜。
聪明如韩逍，自然不会真觉得赵瑾珩生气了，最多是两三分的小醋做出这七八分的样子罢了。
果然，赵瑾珩虽然没回头，却是在韩逍牵上来的瞬间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假装妥协：“哦，那你说，朕听听看可不可信。”
听罢，韩逍当真做出很真挚的表情开始解释起来：“臣不知父亲和林家伯父讨论过有关我与林家小妹的亲事。即便如此，臣也不会答应这桩亲事的。”
“为什么不答应？”赵瑾珩脚步逐渐减慢下来，似乎格外流连这段路的景致。
韩逍觉得自己这个解释已经很完美了，但赵瑾珩好像还想听他说什么的样子，不由得失语。
知道的是陛下，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闹脾气的小孩。
“陛下明知故问。”韩逍也不顺着他的话，故意和赵瑾珩闹，就是不说他想听的，“臣对林家妹妹并无男女之情，何必耽误人家。”
“就这样？”赵瑾珩转过来注视着韩逍，显然不满意韩逍的回答。
韩逍叹了口气，然后换上轻快的语气和微笑：“自然也是因为臣已经心许陛下了。”
几乎从未将情意直白地宣之于口的韩逍远没有面上那般坦然，骤然在赵瑾珩面前剖白，韩逍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耳根也开始发热起来。
但他也清楚的看到了赵瑾珩扬起来的唇角。
这个人……
“羲元现在满意了吗？”活脱脱一副民间男子闭眼哄夸心上人的模样。
赵瑾珩被韩逍的称呼取悦到，平静的双眼绽开星光，“不错，下次继续。”
“陛下您今年贵庚啊？”韩逍看着赵瑾珩含笑的侧脸，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您倒是比臣还像十几岁。”
“在下不才，刚好三十有七。”
赵瑾珩顺着韩逍的话接上，拐过一片竹林，两人恰好同另一个方向来的人正面碰上。
这一偶遇，着实是把两边人都惊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