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最是吞噬人心。她转过身,开始流泪。
谁错了吗?我问。
没有人错。
“新婚快乐。”我说。
先前冒出的阴暗想法都被我压下。
算了吧。她好不容易要幸福了。
我又看见那片红色了。
在我妈走后。
这次不是我的血,是我妈留下的钱。她用这个买断我们的关系。她不要我了。
空气粘稠如胶,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再抵抗。
新婚快乐。妈妈。
——
“林双程!”
“林双程!林双程!”
“你快动动眼睛,听我说——”
“林双程!!!”
有人在叫我。意识一片空白,这个人的声音在抖。
恍惚间看见一截灰暗的东西,像是眼睛。
宁洄的眉眼拧在一起。我抬起手,摸到一阵暖意。
“小欢,你别发呆了。”
感官回归。我怔怔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责怪。
他拉过我输液的手,细细描摹我的手指。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扭头去看他的眼睛。逆光,看不清楚。
太累了。我合上眼皮,沉沉睡去。
我没看见他哭。
——
再睁眼,宁洄趴在床边。他在给我守床。
不记得多久没经历过这种事了。上次生病有人守着,还是我妈走之前。
又想起她。刚提起的一点精神落下去,什么都没意思了。
啊,我又被抛弃了。
心口闷得慌。计划全乱了,什么都没了。
我开始看不清东西,手脚发凉。
下一刻,我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宁洄抱住我,呼吸落在颈边,声音贴着耳朵,麻酥酥的:“小欢。”
他的肩膀耷拉下去,整个人像松了弦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身体还在发抖。
他在怕什么?
我想不出答案,只能笨拙地去握他的手,喉咙干涩:“谢谢你,宁洄。”
他这才微微松开我,看了我很久,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指尖划过眼睑,我偏头去看,一颗泪。
原来我哭了。哭得毫无声息,连自己也没察觉。
宁洄安静地望着我,说:“小欢,可以哭出声的。我不会怪你。”
于是泪水有了声音,交缠着滚落下来。
——
出院在两天后。医生给拿了消淤青的红花油。在收费室交钱时,撞上了说在门口等我的宁洄。他手里有好几张药单。对上视线,他神情有瞬间尴尬。我投去询问的目光。他避开,把我推出了收费室。
我攥紧药单,心口发酸。松开皱巴巴的纸,在药房拿了红花油,重新站回收费室门口。
宁洄不见了。
怔了一下,我笑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装好红花油,我踩稳步子往门口走。
“林双程。”
肩膀上搭上一只手。偏过头,是宁洄灿烂的笑——扫去了之前的沉。
我回了他一个笑。笑到一半却僵住了——
“小欢,和我住在一起吧。”
我手足无措。宁洄会觉得我蠢吗?
半晌,我问:“住哪?”
“住在你想住的地方。”
算了。别再拒绝了。我不会再遇到任何一颗比这更炽热的心。
“宁洄,陪我回家拿钱吧。”
他皱眉:“林双程,那儿不是你的家。只是一个你住过的房子。”
我笑了:“宁洄,我想住你之前住的地方。”
他说好。
——
回去拿东西很顺利。我爹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喝酒了。
收捡了不多的行李,拎着一个小型旅行袋,我关上房门。
宁洄自然接过我的旅行袋:“病号不能拎重物。”
懒得争辩。随他去吧。
新家在一中附近,学区房。宁洄说他以前住这儿。
正要问他现在在哪儿读书,租金多少——
“我也在一中啊。小欢,你都不看成绩榜的吗?”
他靠着自己搭在桌面的手,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我挠挠他的头发,他舒服地眯起眼。我憋着笑:“我一般不看别人的成绩。”
他翻起身,捏住我作乱的手,半睨着眼,让我回学校好好看。我缩回手,说下次会从底部一个个找上来。
但我直觉他不比我差。
笑了一声,他拎着旅行袋跑进房间。我空下来,终于有机会打量房子。
一室一厅,带厨房和浴室。学区房,年代有点久了,但比家里那间强多了。
开始盘算自己的钱能撑几个月。开学了还是要找兼职,不能全麻烦宁洄。
房间门开着,我看见他在收拾我的东西。
他对上我的视线:“要出去吗?熟悉一下环境。”
傍晚,街上灯光如流动的长河。我站在拥挤的道路上,看宁洄捏着两份煎饼果子走过来。
他递给我一份,还热着。在医院吃了几天清淡流食,味蕾都活过来了。我咽了咽口水,从边缘开始吃。
然后咬到了两个鸡蛋。两个蛋黄隔着一层薄薄的蛋清连在一起,在路灯下泛着光。
宁洄给我加了个蛋。
我攥着煎饼,鼻子发酸。没有拆穿。在心里记下了,要对他好。
又开始后怕。他对我这么好,以后分开怎么办。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
我太想要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
在街上买了日用品,回家,简单洗漱。
我坐在床上,喊宁洄给我找被子。他奇怪地看我:“你体寒?”
“不是。”
“那为什么要两床?”
“我打地铺啊。”
他拧眉:“你才出院,会着凉。”
“那难道和你睡?”
“不行吗?”
两个十七岁的大男孩睡在一起,能发生什么。
黑夜包裹了房间。两个人并肩躺着。黑暗模糊了视线,却放大了所有感官。同一个被窝里,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我蜷起手指,攥住被褥,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慌,一会儿又踏实。翻来覆去,全无睡意。
腰间搭上一只手。刚要扭头,被侧身的宁洄按住。声音低哑却莫名的性感:“林双程,睡觉。”
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我把被子拉高。感知到身旁的温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困意涌上来。
睡着前我想,遇见宁洄这件事,可以抵消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