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蛰

子时三刻,听雪院的灯笼灭了一盏。

宁见微坐在窗下,把灯芯挑到最小。

小满从后头绕进来,怀里抱着一把锯,锯条用布裹着,走一步响一下。

"轻点。"

"奴婢已经很轻了。"小满把锯放在桌上,气还没喘匀,"夫人,真要去啊?"

"去。"

"那……那要是被人撞见呢?"

"撞见就说我梦游。"宁见微把外衫的带子系好,"新妇夜里睡不着,走错了院子。这话谁信?"

小满想了想:"没人信。"

"没人信最好。没人信,就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她推开门。

雪停了,天却更冷。院子里的枯梅枝上挂着一层白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出听雪院,要过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账房的后窗。

账房的灯还亮着。

宁见微站住,把小满拉到墙根下,两个人贴着一丛干枯的竹。

窗纸上有人影。一个,坐着,低头在写什么。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是冯有德。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重新糊上,坐回去,接着写。

"夫人。"小满气都不敢喘,"这个时辰了,他还写什么?"

“写账。"宁见微说。

"可白天的账不是看过了吗?"

"白天那本,是给我看的。"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现在他改的,是不给我看的那本。"

小满愣住了:"那……那我们怎么办?"

"记着。"宁见微说,"他今夜写到了几更,明日就说给大奶奶听。"

"说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重新迈开步子,"可他会知道,有人看见他写到了几更。"

西屋在东屋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方石桌。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一半,停住了。

西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孙嬷嬷。

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上糊了纸,光只透出一小团。她站在那儿,像已经在雪里站了很久。

"夫人。"她说,"我等你半宿了。"

宁见微没有退。

"你知道我要来?"

"你白天让小满来看锁。"孙嬷嬷说,"看锁的人,晚上一定会来。"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孙嬷嬷没有答。

她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把钥匙。铜的,新的,还带着体温。

"锁是我换的。"她说。

宁见微接过钥匙,没有立刻开门。

"为什么换?"

"你昨儿下午在那门口站了很久。"孙嬷嬷说,"我看得见。你看锁的样子,不是随便看看。"

"我怕你晚上来,门开着,别人也跟进来。"

"所以你换锁,是为了拦别人,不是拦我。"

"是。"孙嬷嬷说,"这院子里的东西,我等了一年,等一个敢开门的人。"

"我原以为等不到。"她说完,把灯往门边一放。

"夫人,进去看吧。看完你就知道,我这一年在守什么。"

锁开得很轻。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味道涌出来。

不是霉味。

是烧过的味道。木头烧过、布烧过、纸烧过,然后被雪压了一年,剩下一点焦,一点潮,混在一起。

屋里比东屋还冷。

四面墙是黑的。

不是脏,是烧过——火从屋子中间烧起来,烧到半墙,被人扑灭了。房梁上还挂着一层黑壳,一碰就掉。

地上空空的。床拆了,柜子烧了,什么都没有。

"烧过一次。"孙嬷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去年冬天,柳姨娘走的第三天,这屋子着了火。"

"谁放的火?"

"不知道。天亮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

宁见微走到屋子中间,蹲下去。

地上有一层灰,很厚。她用手指拨开,底下是青砖。

砖缝里,还嵌着一点没烧尽的东西——一截布边,一小块骨头似的木炭。

她抬起头,看向西墙。这面墙,比别处干净。

不是没有烟熏的黑——是黑上面又刷了一层白。刷得很薄,刷子印还在,横一道竖一道。

有人烧完之后,把这一面墙重新刷过。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抬起手,用指甲在墙上刮。

白灰很脆,一刮就掉。

底下露出一点黑。不是烟黑。是字。

她的指甲在墙上刮了很久,刮得指腹生疼。

一片一片的字露出来,乱七八糟的,不成行。

像有人在黑暗里,摸着墙,一笔一笔写的。

她凑近了看。第一行是:"九月十七,炭六十斤。"第二行:"十月初二,米一斗。"第三行:"十月初九,药一包。"

再往下,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短句。日期,东西,数量。

中间有一段被水浸过,糊了,看不出字。

再往下,字迹开始歪,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手在抖。"十二月初三,药一包。""十二月初十,药一包。""十二月十七,药一包。"

"十二月廿一,药一包,多了三钱。"

宁见微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行上。

多了三钱。

三个字写得很小,很轻,像是写的人怕被人看见,又怕自己忘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动。她重新从最上面一行看起。前面三个月,记得很清楚。

"九月十七,炭六十斤。"

"十月初二,米一斗,盐半斤,油一斤。"

"十月十九,棉被一床。"

字迹工整,笔画规矩,是日子还能过下去的时候写的。

到了第四个月,字开始少。"十一月初五,米半斗。""十一月二十,米半斗。"

炭没有了。油没有了。盐没有了。只剩米,而且从一斗变成了半斗。

再往下,米也没有了。

"十二月初三,药一包。"

"十二月初十,药一包。"

"十二月十七,药一包。"

最后一包,多了三钱。

宁见微站在那里,把那面墙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字。第二遍,她看的是字和字之间的空隙。

“孙嬷嬷。”“在。”

“她是饿死的,还是毒死的?”

孙嬷嬷张了张嘴。

“都不是。”宁见微自己回答了,“是先饿,后毒。”

“先断炭,断油,断盐,断米——让人一天一天虚下去,虚到大夫来了也说,这是病。”

“最后那包药,多三钱。”

“多三钱,人就不会喊。也不会吐。”

“死了,只说是久病不治。”

孙嬷嬷在门口轻声说:"她识字。"

"是她自己记的。"

"她不敢写在纸上。写在纸上,一搜就没了。"

"她写在墙上。刷一层灰,就盖住了。"

宁见微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整面墙,从地面到齐胸高,全是这样的字。

一年,十二个月,几十包药。

她不是被关在这里等死的。

她是在这里,一天一天地记账。

记自己怎么死的。

"多了三钱。"宁见微说,"那天送药的人,多放了三钱。""是。"孙嬷嬷说。"她喝了。""喝了。"

"她为什么不倒掉?"孙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知道,倒了这一包,还有下一包。"

"她记下来,不是想活。是想留个凭据。"宁见微转过身。"凭据在哪?"

"她没留下。"孙嬷嬷说,"她走的那天,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我亲眼看见的。"

"后来那本册子不见了。"

"再后来,这屋子就烧了。”

屋里静了很久。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那盏灯的火苗贴在纸罩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蹲下去。

墙根处,离地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片磨痕。

不是自然磨损。是被石头一类的东西,一下一下磨出来的。白灰磨穿了,露出里面的砖,砖上的字也磨没了。只剩半个。

左边一撇,右边一点,像是个字的边角。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磨痕。

很旧了。磨完了,又刷过一遍薄灰,灰上落了土。"这里原来有字。"她说。

孙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这屋子我一年没进来过。"她说,"换锁之前,我只在门口站。"

宁见微站起来,退了两步,把整面墙又看了一遍。

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账。到了齐胸高,字迹变歪。到了墙根,一片空白。

一片被人特意磨掉的空白。

她忽然明白了。

放火的人,刷墙的人,磨字的人——是同一个人。放火烧屋,是为了毁掉这面墙。

刷一层灰,是嫌烧得不干净。

磨墙根那一行,是因为那行字写得最低,刷子够不着,只好用石头磨。

"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她轻声问。

没有人答。

孙嬷嬷摇头:"我真不知道。那天她只写了几个字,写完就哭了。我问她写什么,她说,写完了就没人看得见了。"

宁见微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很久没有动。

一个快死的人,在墙上写满了自己怎么死。

写到最后一行,她哭了。

那一行被磨掉了。

"我记得。"她说。

孙嬷嬷抬头。

"我记得所有的字。"宁见微说,"磨掉的那一行,我会替她补上。"宁见微转过身,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在哪?"

孙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在我屋里。""听得见?"

"听得见。"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她那天夜里咳了很久。咳一阵,停一阵,又咳。"

"我起来过两回。""走到她门口,站一会儿,又回去了。""为什么回去?"

孙嬷嬷没有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因为前一年,我敲过一次门。"

"敲了,她开门,问我干什么。"

"我说,听见你咳。她说,你别管。管了,你也活不成。""从那天起,我就不敲门了。"

她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浑浊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站在她门口,听见里面没声了。"

"我没推门。""我回屋坐到天亮。"

"天亮了我才进去。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攥得很紧。"

"我把她的眼睛合上,想拿那个册子,拿不出来。""后来我就出来了。再后来,官府的人来,册子就没了。"

"送药的人是谁?"宁见微问。

孙嬷嬷摇头。"我不认识。"

"他每次来,都戴斗笠,遮着脸。天再冷也不摘。"

"但他有个习惯——"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比了比。

"他接药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左手只有四根指头。"

"小指头没了。"

宁见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左手,四根指头。

她见过这府里每一个人。冯有德的手,她今天看过——他捧册子的时候,十根指头都在。

何顺的手她没细看。沈娘子是女人。

还有别人。

"这个人,是府里的,还是外头的?"

"外头的。"孙嬷嬷说,"他从角门进来。每次都在子时前后。"

"角门的钥匙,在谁手里?"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

"老管家裴忠。""可他一年前就病了,钥匙交给了他徒弟。"

"他徒弟是谁?"

孙嬷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名字。

她低下头,把灯往前推了推。

"夫人,今天到这儿吧。"

"该说的,我都说了。"

"再说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就埋不到土里了。"

宁见微没有逼她。

她知道,一个人的秘密能说出八分,已经是拿命在赌。

剩下的两分,得等她自己想通。

她把墙上那些字,一条一条抄在心里。

日期,东西,数量。

九月的炭,十月的米,十一月的药。

她记住了一个规律。

每一次送药的第二天,都会有一笔东西从听雪院送出去。

不是钱。

是她自己抄的经。

"孙嬷嬷。"她忽然开口,"柳姨娘抄经吗?"孙嬷嬷一愣。"抄。她天天抄。抄了就给外头送去。"

"送给谁?" "说是送到庙里,替侯府祈福。"

宁见微笑了。"一个被关在院子里等死的人,抄经替侯府祈福。"

"她抄的经,是给人看的。看的人,就是送药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每个月都能见到外人的理由。"

从西屋出来,锁重新扣上。

孙嬷嬷把灯递给她。"夫人,这钥匙你收着。"

"你不怕我拿它做别的?"

"你能做什么别的?"老太太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可我出得去。"宁见微说。

"我明日就要查这三百两。查到角门,就得问问谁在子时进出。"

孙嬷嬷的脸,白了一下。“夫人。""嗯?"

"查角门的时候,"她说,"别一个人去。"

宁见微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老太太没有答。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

"因为角门那边,夜里没有灯。"

宁见微抱着灯往回走。走到东屋廊下,她停住了。角门那边,有一点光。很小,一晃,就没了。

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

过了片刻,一个人影从角门那边过来。

走得很稳。

走过月洞门,走进院子,走到她面前。

裴珩。

他没有坐轮椅。

他站在雪地里,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肩上背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长长的一条。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看见了?"他先说话。"看见了。""怕吗?"

"不怕。"宁见微说,"我只是在想,侯爷今夜出去,是去查账,还是去杀人。"

裴珩低头看了看肩上那样东西。"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布解开一角。

里面是一把锯。

跟她让小满借来的那把,一模一样。

"西屋的锁。"他说,"我想了想,还是我来锯比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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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浮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