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近的距离看梵泠的嘴唇红得像抹了口红，被脸上浓重的病色衬得过于鲜艳，路杰怔怔盯着梵泠嘴里的笔盖，看他拿舌尖顶出去时仓促挪开视线：
“……是、是的！正常六险二金！”
梵泠点点头，坐回去啪地解开安全带，又从另一侧放下副驾驶座椅背，很随意地问：“买过医疗保险吗。”
两人拉开距离，梵泠在宽敞的后座活动双腿，崭新长靴包裹的两条腿修长且匀称，柔韧度极佳地完全敞开成一条直线，又再次并拢。
路杰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听见梵泠腿骨咔嚓咔嚓的脆响。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他惊讶的，刚才还需要轮椅出行的梵泠双腿居然能动似乎更让他震惊一点。
但是，这些暂时都不重要，就像他觉得梵泠刚才问题十分无关紧要一样，现在有一件事非常重要。
那就是，他似乎离死神不远了。
车速快到令人发指，不仅如此，隔板另一侧传来的喘息，简直和他去边境听到的那些尸鸣一模一样。
死神举着镰刀在暴雪尽头冲他美滋滋挥手，梵泠有没有事不知道，但他一定有事，这么一路开下去他不死也残废。
路杰闭上眼，冷静强迫自己不去回忆过去那些痛苦回忆，手抖地戴上自己的镜框，秘书长保持最后的镇定再次睁眼，优雅但颤声回答：
“买了，受益人写的是我母亲。”
那就好。
这句话隐没在梵泠翻飞的衬衫衣摆之下，衣摆下那一小截雪白柔软的小腹一点点映进路杰慢慢瞪大的双眼里，时间在此刻无限拉长，幻化成形似走马灯断片的电影胶带。
被无限分割的片段里，他勉强看清梵泠的动作，第一幕比出一个“OK”的手势，第二幕解开他的安全带，第三幕转身刺穿隔板，而第四幕——
仅是一个呼吸间，鲜血便已溅满镜片！路杰眼前一片模糊，肩膀被猛地一推，后脑勺砸在防弹玻璃上顿时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甚至没意识发生什么，身前倏地传来巨响，听着像是什么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随即抑制不住的嘶吼声通过窄小的出口响彻山间！
是丧尸！
丧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路杰火速抹干净眼镜企图拨通特调科办公室电话，抓起手机那一刻，模糊的视野里影影绰绰出现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鲜血浸湿大半衬衫，那条攀在沙发上慵懒挥起的手臂一寸寸拔出来！
整个袖管都染上赤红，血珠飞溅凝滞空中，时间再次暂停，车厢内应急灯光骤然亮起，光色从那支血淋淋的签字笔一路向下勾勒出梵泠堪称细弱的小臂线条，眨眼间血珠坠落，路杰赶忙擦干净镜片，紧接着又是砰！
太快了，路杰甚至没看清梵泠什么时候挥的拳，等他戴上眼镜的时候，那个号称导弹轰炸都炸不穿的防弹隔板被梵泠纸片一样撕下来，轻飘飘扔到身后，咣当一声砸穿副驾驶座的扶手。
梵泠握住伸向自己的手腕强行压回方向盘，拿签字笔狠狠钉住！尖利的指甲刺穿白色手套抽搐般挣扎着，被无情捏碎又再次修复，梵泠看向他的手腕内侧——
RM-IIH9-7482。
这串字符迅速褪色，梵泠向下看去，当看到底下的油门刹车时，脸上出现一刹那的空白。
他的脚停在刹车上。
司机在痛苦中开始异变，这张看起来快五十岁的脸布满痛苦，血色裂纹从眼眶蔓延整张脸，血管暴起体型肉眼可见巨大化，布料一寸寸撕裂，怪异的肌肉逐渐膨大——
突然，咕嘟一声，左眼眼眶彻底裂开，眼珠掉了下来。
“……”
真的是非常诡异的画面，这只明显丧尸化的怪物，皮肤青白肌肉骇人体型巨大，左脸完全裂开连眼珠都掉了下来，但右脸却泪流满面，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什么。
梵泠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瓮动。
可惜。
仅是这一刹那的失神，司机抵抗住梵泠的束缚竟然直接将方向盘卸了下来，随即喉咙发出尖锐且漫长的高分贝悲鸣！
这一声尸鸣堪比超声波攻击直击脑髓，在整座崇山不断回荡，车身完全失去控制，车身削过侧弯山路一路火花冲进漆黑的隧道！
隧道里信号不稳，导航播报声断断续续响起：“隧道全场一点六……公里，限速八……十，当前车速一百五十八，您已——已严重超速，请减速！”
这辆重达六点五吨的军用悍马正以每小时近一百六公里的速度在山路上驰骋，此时此刻哪怕是出现一个山弯都会直接冲下山崖！
路杰捂住耳朵感觉心脏快到跳出嗓子眼，可笑的是他现在才明白梵泠刚才问医疗保险的意义，悬着的心死得透透的，强忍晕眩顾不上自己原本的目的抓着梵泠衣角大喊：
“梵科长！您想想办法啊梵科长！对不起我刚刚想起来医疗保险太贵了我今年没续费——！”
丧尸口腔的腥臭扑面而来，尖牙快要触碰到他的脖颈，梵泠却维持着捂住额头的姿势毫无反应。
耳鸣再次包裹全身仿佛隔绝每一寸空气，让剧烈的心跳与急促的喘息纠缠混合在滚烫的鲜血里，梵泠艰难撑住身体，分不清是谁的血被他留在眉目间，冷汗沿着颊线涔涔而下，他头痛得快要裂开了。
不仅如此，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在哀鸣，强行愈合的腿骨快要支撑不住，后遗症在这具身体里发酵。暴风雪的呼啸快要和梦境合二为一。
那个竭力奔跑的自己，那三场疯狂的爆炸，那句未能喊出口的话……统统碎裂，重组，幻化成司机刚刚艰难无声的话语。
救我。
又是未能说出的话。
叮——脑海中所有画面全部清除，梵泠猝然睁眼，悬在眼睫上的深红摇摇欲坠，在光洁雪白的脸颊留上一条形似泪水划过的痕迹。
导航高频发出撞击警告，路杰尖声呼唤他的名字，悍马冲出隧道的瞬间犹如昼夜更替，山顶闪烁的光芒犹如白星。
敛眉垂眸悲慈面，梵泠抬腕，轻声喃喃：
“抱歉。”
——噗！
驾驶位车窗应声粉碎，梵泠微微睁大双眼，尸变的司机眉心上赫然出现一处血洞，弹头恰好卡在眉间骨正中间。
大滩身体组织瀑布似的泄在座位上，丧尸庞大的身体瞬间被削去大半，颅脑大面积创伤，脑蛹组织无法自源修复，机体无法再生，可以宣布完全死亡。
梵泠怔怔展开手掌，掌心皮肉外翻可见莹莹白骨，弥漫着塑料燃烧的苦焦味。不仅是笔壳，连墨水都在刹那间燃烧殆尽。
竟然瞄准的是这支笔。
丧尸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最终擦过梵泠颈侧，像只漏风的破袋子缓缓倒下，迅速膨胀的皮肤组织开始皱缩融化，尸变后的人类连骨头都会消失，什么都不会留下。
梵泠握紧掌心，垂下手臂，看了眼窗外。
路杰看着倒在自己腿上的人皮惊叫一声，下意识扭头，结果看到不远处截断的山路又是一声尖叫，忙不迭抓住梵泠垂下的手大喊大叫：“车！车要冲下去了！”
梵泠这才回过神，爬到驾驶座按下紧急制动，轮胎立刻锁死，巨大惯力作用下两人纷纷向前倒去。
路杰一头撞上副驾驶座，安全气囊砰一声弹飞镜框，混乱间他隐约听到梵泠闷哼一声，但视线再次模糊。他能感觉到车身还在向前猛冲，但就听砰砰砰一连串，像是枪声，又像是落雷的声音，从山林间传出来。
车身降速的过程中似乎接连撞上什么东西，每一次颠簸都仿佛离死神的KPI节点更近一步，前进中挡风玻璃不知怎么碎了，狂风把高贵的秘书长刮得狼狈而凄惨，路杰紧紧闭上双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听，像是又砰砰响了几声。
身体毫无征兆向前下方倾斜，原来是车胎被打爆，坚硬的车身底板摩擦力更强，狠狠刮过路上厚重积雪，推土机似的在悬崖边垒砌一座硕大雪碉堡，才终于停下。
不知过去多久，梵泠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放手。”
路杰猛地睁眼，瞬间被皑皑白雪山刺得哗哗流泪，他连忙用力眨眨眼，安全气囊自动放气，他眯着眼向下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抓着梵泠的手臂。
这血糊糊的胳膊倒是缓解了雪盲症的眼涩，路杰停顿几秒立马松手：“不、不好意思。”
梵泠收回手，拉开车门跳下车。
这辆悍马改装过防护，高度足足两米三，梵泠跳下去之后根本看不见他的人，路杰呆坐在车厢里消化了几分钟，又扫了眼被自己踢下去的怪物尸体，用力搓搓脸，随后也跳下车。
雪深快要没过膝盖，路杰被冻得牙齿打架，徒劳裹紧外套高抬腿绕着车走一圈，发现他们来的路上两侧林道树横尸遍野，这才明白刚才一路颠簸的原因。
或许是被雪压塌了吧，总不会还埋伏狙击手，路杰开始盲目乐观，刚想习惯性抬眼镜，结果摸了个空，思绪和视力一样模糊不清，他叹了口气，最后在另一侧车头找到梵泠。
他正在检查轮胎。
该说不说这位指挥官大人是真抗冻，一件薄衬衫一条制服裤就敢坐在雪上，路杰自知没有这样的本事，却也知道就这么让人家一个干活不道德，于是拿起手机打算先给特调科打电话让那边派人来处理，但电话拨出去刚响两回就被摁断了。
“嗯？”
路杰不解，打算重拨，却听梵泠冷淡的声音：“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
差点忘了，特别生物调查科科长本尊就在这呢。
路杰支支吾吾的：“抱歉，我只是想找人来处理，”死里逃生之后难免失态，所有疑问全都涌了出来，他抓着自己头发一屁股坐在积雪上，“老陈怎么会变成丧尸，他明明昨天还去机场接我回来，还说家里亲戚在一区定居，请他们一家过去……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
为什么。
路杰不懂。
但梵泠给了他答案：“问你上司。”
刚落地的心脏再次悬到嗓子眼，路杰瞪大双眼，下意识伸向后腰。
好在梵泠没注意他的动作，借光检查卡在轮胎里的子弹，准确的说，是看卡在转向轮凹槽里的那颗尖头弹头。
军用轮胎采用特殊材质，要想打爆车胎，卡住机械臂连接的转向杆强制阻停，射击距离不能过远，太远冲击力不够打不穿轮胎；也不能过近，太近热量来不及转化容易引爆车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打准。
精确命中高速旋转的车胎并成功卡进转向杆槽，单纯掌握狙击技术还不够，对方必须熟悉车用轮胎内部构造，能够在短时间内计算出轮胎转速摩擦热量转化等一系列物理因素带来的动能消耗，以及拥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才能找准射击的角度和时机。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梵泠撑着膝盖站起身，天太冷，起身的时候双腿突然脱力，险些一屁股倒回去，被路杰一个箭步扶住了。
“您还好吗？！”
梵泠撑着引擎盖摇摇头，推开路杰，缓缓转过头，望向山顶——
指挥官大人的脸通过视觉共享装置飞快传送到山脚下面包车里的二手低分辨率显示屏上，坐在设备前时刻准备着的寸头把烟往嘴里一塞，卷起袖子手指在键盘上飞动，片刻后扶住耳麦，遗憾道：
“面部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三十二，设备显示不是同一个人。”
“应哥，他不是梵泠。”
“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梵泠。”
应：胡说八道这就是我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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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问我我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