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晨雾涌动,贫民窟的原住民倾巢出动,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无人留意到,巷子深处一间废弃旧屋的墙根下,游星隐在暗沉的黑暗里,静静蛰伏。
四台机器人分头搜寻她无果,又回到了贫民窟人群中。它们盘旋在高处,黑色眼睛后的传感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脸庞。原住民似乎已经对它们司空见惯,没人感到害怕,人群和机械各行其是。
游星眉头微微蹙起。她感觉自己之前的判断不完全错误。
这些机器人确实不是来抓她,或者说,不是专门来抓她的。
它们在执行没有目的的常规巡逻,并且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而她的通缉令昨天发布,清晰的人像必然同步接入联邦安防系统。
第一次出现在窗外的机器人因为观溪的身形阻挡没有扫到她的脸,因此没有发出警报,这也导致了游星误以为它们没有开启人脸识别。被砸碎那台机器人却完整拍到了她的脸,与系统对比后立刻发出了“可疑对象”的警报。
被拍到的照片或许已经上传到系统中了,就算解决掉这四个机器人,这里也已经不再安全了。
她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游星反握匕首的手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远去的方向,毅然转身朝反方向离去。
那是浮空车来时的路线。
观溪说过,他们每天早晨都会去垃圾站捡物资,因为里面会有城里人看不上的好东西。说明运垃圾的浮空车是从主城区飞过来的。
只要顺着浮空车来的方向,必然能够进入城市。
贫民窟虽然鱼龙混杂,便于藏身,但是对她来说,这里信息太闭塞了。
她要知道自己的身世,还要知道自己是如何犯下数罪的。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直觉在隐隐提醒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晨雾尚未散尽,潮湿的薄霭笼住街巷,恰好替她遮住大半身形。
一扇窗前晾着衣物,游星经过时顺走其中一件黑色长袖。匕首划开两道口子,长袖变成一体化的面罩和帽子,遮住头部,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眸。
贫民窟有多大?游星不知道。
她只是压低身形,一直贴着斑驳墙根快速穿行,凝神分辨上空机器人的嗡鸣。偶尔遇到沿途的流民,便动作迅速地隐匿在阴影中。
没一会儿,十几艘警用浮空车亮着警灯从她头顶飞速掠过,朝着贫民窟的方向飞去。
她松了一口气,从阴影中出来,加快了脚步。
越往前走,房子变得越稀疏,流民减少。天光大亮时,她看到了远处排列规整,低矮拥挤的工厂。
在工厂背后更遥远的地方,隐约浮现出高楼大厦的轮廓,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
工业园区内,人来车往,周围摄像头密集。
游星不敢贸然靠近,取下面罩,沿着园区外的监控死角观察,终于在一个偏僻的位置发现一个废弃已久的大型工厂。
工厂外形完整,外围安保系统已经移除,里面空空荡荡的。
游星不敢大意,选了扇破开的窗户翻身进去。
工厂内部如一具被掏空血肉的巨型钢铁骸骨,静静匍匐在荒芜之地。数十米高的钢结构厂房骨架早已锈迹斑斑,赤红的铁锈顺着冰冷的钢梁纹理蜿蜒流淌,像干涸的血痕,爬满了纵横交错的梁柱。
地上到处散落着透明碎片,无不彰显着它的过去。这是一座被彻底遗弃的玻璃厂。
游星巡视一圈后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背靠着巨大的钢管,缓缓滑下,瘫坐在地。
一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四肢脱力,紧绷的肌肉逐渐舒展,疲惫顿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感觉到了累,身体和大脑叫嚷着休息,但她不能休息。
从醒来后,她就一直忙于提防观溪和逃亡,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太多。
已知:在通缉令出现前,她来到贫民窟,遭遇了变故失忆,被观溪带回家。
而通缉令上写着,她涉嫌盗窃,杀人,以及危害联邦公共安全。这三个罪名是同时成立的还是不同时间成立的?
她倾向于是三个罪名同时成立的。
如果三个犯罪事实是分别发生,要么她持续逃亡了很久,且在逃亡中犯下另外两个罪名;要么她被逮捕了又越狱了。
但这两种说法都不成立,因为通缉令中说明了,在被通缉之前,她依然在瑟法大学读书。
那么可以推论出:她先去犯罪了,然后逃亡到贫民窟,遇到变故,再失忆。
更详细的说,她是先盗窃了,然后杀人,这两者共同造成了危害联邦公共安全。
她从没对通缉令产生怀疑。因为即使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更年轻一点,但是她看到照片的时候就知道,那就是她。
通缉令背后的事实可能有误,但是表象一定是真实的。
那被她盗窃的东西就显得尤为关键,而且这个东西一定失窃了,却不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曾经的经历,却只换来大脑钻心的疼痛。
冷汗从额头和手心冒出来。
游星松开匕首,抬手在裤腿来回擦拭。
忽然,她浑身猛地僵住,寒意顺着脊背蹿升,头皮层层发麻。
她清楚记得,醒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在洗手间检查了自己全身,那时候四个裤兜都是空的,否则她也不会冒险去废墟寻找遗留物。
但是现在,她感觉到自己掌心下抵着一个硬物,硌着皮肉。
游星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凭空出现的异物。
一个两厘米左右的透明方盒,里面静静躺着两颗药片,一粉一白。
游星低头盯着手中的盒子,脑海中闪过清醒后的每一帧画面。
她从洗手间出来后只接触过观溪一个人,东西只可能是观溪放在她身上的。
她故意和他擦肩的时候?出门交换位置的时候?还是杀她的时候?
她竟然想不到有哪一个时刻是观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放在她身上的时机。
他有这个能力吗?
这两颗药丸是什么?放在她身上的作用又是什么?
比起看得见的追捕,这种无形的危机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观溪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此之前,游星觉得他是一个满口谎言,怯懦胆小,情绪无常的流民。他身上的有很多反常的地方,但是对于当时的游星来说,不那么重要。
但是现在,这些结论都被推翻了。游星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回到贫民窟,而且是立刻,冒着被抓捕的风险回去。
算算时间,警车到达贫民窟已经超过三个小时,足够他们将贫民窟翻个底朝天。
游星伫立在窗边,远远望着黑点大小的贫民窟,被愚弄的怒火像火苗一样从心底滋生。
在她耐心即将耗尽之时,远处终于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车队呼啸着从正上方飞向主城区。
白天视线优越,躲避的难度大大提高。她不能再穿着黑衣戴着面罩,那无异于亮牌告诉别人:这个人很可疑。
沉思之际,她看到一个身着厂服的工人拖着巨大的袋子,扔进了一个开放式的小房子里。
小房子附近只有两个摄像头,并且存在监控死角。
游星立刻动身,从窗户跳出去,顺着墙根绕到小房子里。
恶臭熏天。
她捏着鼻子在各种各样的垃圾里翻找,幸运的是,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顶蓝色厂帽。
折返路上,她发现贫民窟之外的地方也出现了零星的巡逻机器人,这意味着警方加大了巡逻力度。
好在这些机器人智能程度低,只满足日常巡逻需求。在游星刻意的掩饰和躲避下,它们只是循规蹈矩地漂浮着。
和夜晚的寂静压抑不同,白天的贫民窟充满了烟火气。
高低错落的危房挨挨挤挤,几乎不留空隙,家家户户的炊烟横七竖八地弥漫在空中,食物热气、油烟、霉味混杂成一股怪异的气息。
游星循着记忆直奔观溪的家。
屋里没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风从窗户吹进来。她突然发现,雨停之后,屋子里依然萦绕着那股腥土味,并且比夜里好像更明显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挪动脚步寻找气味的来源,转身就发现她喝过的水杯放在桌子上,水杯下压着一张白色纸条。
惊喜在厨房——观溪留。
直觉是一种无需经过逻辑推理或深思熟虑,通过直接感知或潜意识获得的认知方式。
游星总是很擅长使用它。无数次危机中,她利用直觉拯救了自己。
但是此刻,她第一次对直觉产生了犹疑。
她拿着纸条,慢慢走向厨房。
越靠近,那股难闻的味道就越浓烈。
厨房门虚掩着。
游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拨开门。
四具形状可怖的尸体挤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