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将游星从混沌中拽醒。
太阳穴仿佛被插入了千根细针,尖锐的刺痛蔓延至全身。她无法控制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按住额头,发出困兽般的痛苦低吟。
“啪”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充盈了房间,也将她的狼狈照亮。
耳中嗡鸣渐渐消失。雨声、冷风、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腥土味,尽数钻进鼻腔。
“你还好吗?”轻柔中饱含关切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游星咬紧牙关,喘着粗气勉力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眼前是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体态瘦削,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宽大褐色上衣,穿堂风灌进衣摆,布料簌簌作响。
他脸上挂着明显的担忧,右手微微攥起,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你是谁?”游星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发问。
“我……我叫观溪。”男人结巴道,“昨天你昏倒在巷子里,我路过把你带回来了。你……”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他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
游星完全不记得了。
脑海中一片空白,当她试图回忆起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时,尖锐的刺痛便再次袭来,逼得她低头蹙眉。
空气中萦绕不去的霉味和腥土味让她感到恶心想吐。
观溪见她状态不佳,立刻上前想要搀扶,游星却下意识收回手臂,避开了对方的接触。
“抱歉,我不太舒服,想去一下洗手间。”
“哦,好。”观溪顺势后退,给她留出空间。
游星抓住床沿借力站起来,刚走两步就感觉到头晕目眩,踉跄着脚步跟在观溪身后。
“洗手间在这里。”观溪指向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游星来不及道谢,推门而入,伏在洗漱台前,一口黑血猛地呕了出来。
粘稠的血液缓缓滑向下水道洞口。她怔怔地盯着那条蜿蜒痕迹,僵在原地许久,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除了刚醒来时难以忍受的头痛,她检查发现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这个颜色的血液,是内伤还是药物造成?这些血和她失忆又有多少关系?
门外传来观溪的敲门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没事吧?”
“我没事。”游星压下喉间的腥甜,应了一声。
她回过神,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神色清明了不少。又猛灌了几口凉水,冲淡口腔中残留的血腥味。
墙上的镜子蒙着淡淡的水汽,她抬手左右擦拭,镜子中映出一张毫无攻击性的少女脸庞。
圆溜溜的杏眼中,睫毛沾着透明水渍,眼尾微微下垂,看着像迷失的幼兽;顺滑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
穿着修身的黑色上衣,长裤和短靴,包裹严实,仅仅露出头部和双手。上衣不知是什么布料,浓黑却丝毫不反光,肤感冰凉舒适。全身里外一共四个兜,全部空无一物。
游星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她万分熟悉,可有关的名字、过往、一切记忆,全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怎么拨弄也无法看清。
她走出洗手间,看到观溪站在客厅中央,冷着一张脸望着窗外。
墙角的漏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灰白的墙上满是大小不一的裂痕,留有雨水洇湿的深色痕迹。狭小的空间拥挤不堪,肮脏到分辨不出原始颜色的沙发,摆放着残羹冷炙的餐桌,四把造型各异又锈迹斑斑的椅子随意摆放着,老式电子屏摇摇欲坠。边边角角堆满了杂物,空间逼仄难以下脚。
“方便再详细讲讲你遇到我的情形吗?”
突然的发问把观溪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脸上带着一丝惊慌。
那抹惊慌稍纵即逝,游星想要细看时,观溪又恢复到原来那副怯懦纯良的模样。他给游星倒了杯热水暖手,顺势坐在椅子上,把相遇的情况又更加细致地讲述了一遍。
据观溪所说,因为城里的垃圾车凌晨五点会把垃圾运到贫民窟,天亮后再统一焚烧处理。所以他和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会早起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到城里人看不上的好东西。
昨天他和往常一样出门,刚走到巷子就发现异常。路边莫名出现了一堆废墟,而游星当时就被压在废墟中,半个身子倒挂在半空,双目紧闭。
见她还有呼吸,观溪当即放弃了捡垃圾,独自徒手将她从碎石砖土中刨了出来,带回家观察。
“不过我没钱带你看医生,能不能醒过来,全靠你自己的造化。”他微微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目光隐秘地落在游星身上。
游星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仰头盯着微微晃动的灯泡,长叹了一口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观溪再怎么描绘相遇的过程,能提炼的有用信息也十分有限。
她为什么来到贫民窟?在废墟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失忆和吐血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一连串的问题盘旋在她脑海中。
“早上好,主人。”
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冰冷的机械音,两人皆是一惊。游星猛地坐直了身子,观溪手一抖,杯中的水险些洒了出来,游星再次感受到他在慌乱之中瞥了自己一眼。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小飞提醒您起床啦。即将自动为您播放动画片《疯狂的机器人》。”
原来是墙上的智能电视机设定了起床提醒和自动播放。话音刚落,屏幕不断闪烁,重复开机四次,随后自动播放起动画片。
两个幼稚的机甲卡通形象在低清画面里你来我往地打斗。
如今已经是全息技术普及的时代了,像这类老式的电子屏电视已经淘汰十几年了。游星本以为这是件舍不得丢掉的老古董,没想到居然还能正常运转。
结合观溪之前的说法,不难推断出,他每天五点多要去垃圾场捡东西,因此设置了一个四点半的闹钟。
可是,每天都会响起的闹钟,会让他受到惊吓吗?
还有设置自动播放的低龄化动画片……
游星稍加思索就得出了一个猜测:“你还有其他家人?”
观溪脊背僵住,双唇紧抿,抬起眼皮快速扫她一眼,脸上慢慢浮现悲伤。
良久,他才低声解释:“我本来还有个弟弟,不久前溺水身亡了。”
“这是他生前最爱看的动画片。从前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每次出门前我都会打开电视让它陪着他。”
说着,观溪埋下头,声音也带上哽咽,瘦削的肩头微微颤动。
“抱歉……”
游星没想到自己的猜想精准戳中他的伤心事。她出声致歉,观溪却没有回应,情绪愈发低落。
两人都不再言语。一时之间,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安静得可怕。
屋外的雨渐渐停歇,空气中的腥土味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游星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惑。动画片还在咿咿呀呀地播放,她看似随意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接连切换了几个频道。
暗流涌动中,游星忽然攥紧手中遥控器,身体后移至观溪侧方阴影中,同时警觉地望向窗户。
观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夜色沉沉,空无一物。
他正感疑惑,下一秒就看见一个长着机械双翼的银色圆球骤然落下,悬停在窗前。两个大眼睛状的电子摄像头明暗闪烁,仔细地扫视着两人。
是普通的巡逻机器人。观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大概停留了五六秒,机器人挥动着双翼消失在黑夜中。
游星感到奇怪,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巡逻机器人作为联邦安全局日常巡逻侦查的设备,通常只出现在主城区,几乎不会踏足这块无人监管之地。
看观溪的神情,他应该不止一次见过这个东西,并且很清楚这东西没有危害性。
游星试探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额,”观溪稍作迟疑,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就前两天吧。”
游星收敛神色,垂眸,目光落在他不断摩挲杯壁的食指上。
人在说谎时,总是会下意识地用无意义的小动作来掩饰不安。
他在说谎?
见游星沉默不语,观溪抬眼想观察她的反应,岂料直直地就撞上她玩味的眼神。
明明失忆了,还是这么令人讨厌啊。他暗自腹诽。
被盯得如刺在背,观溪只好又嗫嚅着补充:“我没有撒谎,真的是前两天才有的。听别人说,城里发生了大事情,现在全城戒备,天上全是巡逻机器人。”
这次是真话吗?游星思索着。
观溪又挪了挪屁股,看她一眼后飞速挪开视线。
在没人留意的间隙,电视机多次出现蓝屏,闪烁几下又恢复正常。
失忆,吐血,突然出现的机器人,以及心思难辨的观溪……
桩桩件件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细线,交织在脑海里,游星倍感压力,头部又隐隐作痛。
现在离开,去哪里?她没有方向,也不清楚外面潜伏着多少危机。
留在这里,从身形和反应来看,观溪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念及此,她收起之前那种刻意的冒犯和试探,决定暂时维持表面的和平。
两人默契地放松下来,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又是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和腥味。
这时她才发现,电视一直停留在新闻频道。屏幕中精致完美的女主持人,用冷硬的机械音,抑扬顿挫地重复播报着昨日新闻。
“近日,芬恩家族掌权人里斯?芬恩正式宣布参与市长竞选。里斯于 2326 年接任董事长,与父亲阿德尔?芬恩深耕实业的理念不同,他上任后推行大幅改革,裁撤多条传统业务线,全力布局医疗与人工智能领域。”
视频中,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蓝色西装,得意洋洋地讲述着自己的事业有成,又大言不惭地描绘着自己上任后的新新世界。
虚伪的政客,滑稽的演员。
游星暗自嗤笑,余光瞥向身旁的观溪,他的脸上也露出同样的不屑。
他们心里清楚,这些雄心勃勃的政治家口中的理想世界,从来就不包括贫民窟。
镜头一转,仿生主持人的语气变得严肃凌厉。
“今日,联邦安全局发布最新S级通缉令。嫌疑人游星,女,21岁,海之城人,身份代码XXXXXXXX4242,就读于瑟法大学具身智能专业。外貌特征见画面。该人涉嫌盗窃,杀人,危害联邦公共安全等多项重罪。如发现其行踪,请立即控制并上报联邦警局。提供有效线索协助抓捕的,悬赏五百万联邦币。”
刺眼的红色通缉令占据半边屏幕,另一侧贴着一张白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齐肩短发,眉眼含着淡淡笑意,唇瓣微抿,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涩,与不久前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游星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如同一枚炸弹瞬间炸开。她的面色骤然冷峻,来不及多想,当即起身面向观溪。
与此同时,观溪察觉到她的突然发难,僵硬了几秒后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
游星目光牢牢锁住他,观溪的呼吸变得急促,喉结上下滑动,眼神游移,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屋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死寂之中,游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开始换位思考:如果她是观溪,此刻她会怎么做?
在观溪眼中,她是一个年轻的少女,长相甜美,似乎不足为惧。但她又背负着杀人的罪名,真要动起手来,不见得能讨到好。
回想游星醒来到现在,观溪始终表现得胆小温顺,有明显的回避型人格,他大概率不会贸然发难。
思及此,游星脸上紧绷的线条变得柔和,露出浅浅的笑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故作放松地看向对方,戏谑地问道:“五百万够买下整个贫民窟吗?”
观溪紧绷的脸上出现裂缝,闪过一抹犹疑,他捉摸不透游星总是莫名的转变。
观溪知道,够或者不够,答案对游星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自嘲道:“没人会花一分钱买下贫民窟。”
“但是五百万可以毁掉一个贫民窟。”
这句话的效果显著,观溪立刻神情大变,眼中暗含愠怒,拳头紧握,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游星没有理会他,微微俯身,收起之前的假笑,“天亮之前我会离开这里。在那之前,希望我们还是像刚刚一样和平共处。”
没有等到回答,她也不在意,径直起身,与观溪擦肩而过走到窗边。
雨后的天空乌云依旧,没有路灯的贫民窟显得安宁祥和,空中零星几个机器人四处巡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窗边有风,空气中那种腥土味反而淡了一点。
天快亮了。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