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心事盘桓，整座院落大半灯火彻夜未熄。昨夜姜末雨与季衫苦劝无果，直至夜半三更才带着满心叹惋告辞离府，临行前反复叮嘱二人务必珍重性命，回京之事自有他们二人在朝中多方筹谋。屋内烛火燃到天光泛白，一截发黑的残蜡堆在青铜烛台上，屋内尚且萦绕着淡淡的蜡油烟气。天边先是浮出一抹鱼肚白，而后细碎晨光穿透窗纸，落在满地散落的舆图边角，新的一日伴着离别的沉郁悄然到来，距离奉旨动身奔赴北疆，仅剩两日光景。
许祈安天色未亮便已然起身，一身素色常服穿戴整齐，盘坐在案前细细翻看摊开的北疆边防舆图。图纸边角被反复摩挲，多处折痕深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边关要塞、山川河谷与驻军据点，都是其父许云锦早年派人自北疆传回的一手军情。他指尖轻点在北疆边境连绵的黑山隘口，眉宇紧锁，心底沉甸甸压着无尽忧虑。北漠蛮族骑兵骁勇迅捷，擅长旷野奔袭，眼下连破三座边城，北疆防线全线吃紧，新兵入伍先要经历严苛集训，仓促上阵伤亡向来惨重。一想到从未碰过兵器、自小颠沛流离的林淮安要随大军踏入险境，他便心绪难平。
另一边床榻之上，林淮安早已穿戴妥当。身上仍是平日里在酒楼做工的粗布短褐，衣摆袖口磨出细碎毛边，肩头还有一处洗不净的浅淡油渍，那是连日在后厨收拾锅碗沾染的痕迹。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清晨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庭院草木清香涌入屋内，抬眼望向许府高墙之外的京城街巷，街巷之中已有零星摊贩开门张罗生计，市井烟火如常，可他与许祈安安稳平淡的日子，已然随着一纸圣旨彻底画上句号。从前只求三餐温饱、有处栖身的简单心愿，转眼就要换成披甲从军、戍守边疆，巨大的命运落差落在肩头，他却毫无半分悔意。
听见开窗动静，许祈安收起舆图卷好收进木匣，转身看向林淮安，语气带着稳妥的关切：“余下两日便是动身之期，军中所用行囊、御寒物资、常备伤药我已经吩咐管家连夜采买置办妥当。你自幼孤身漂泊，从来没有准备过远行物件，边塞环境恶劣，北疆常年风沙漫天，入冬酷寒刺骨，寻常布衣根本扛不住边关气候，所有行军所需，我一并替你备齐，不必操心银钱开销。”
林淮安轻轻摇头，缓步走到木桌旁，端起昨夜搁置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汤微凉入喉，平复心底浮动的思绪：“承蒙公子连日照拂，在许府白吃白住已是叨扰，如今远赴边关，再让你破费置办全副行装，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我本孑然一身，无长物牵绊，几件换洗衣裳裹成包袱便能上路，不必额外耗费钱财。”
“如今去往的是浴血沙场，不是游走市井谋生。”许祈安迈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腕，眼神认真恳切，“许家世代镇守北疆，我自小听闻边关风物，知晓行军在外处处凶险。军中口粮粗糙、驻地简陋，伤药、贴身护甲、防雨毡毯样样都是保命的东西，半点不能将就。你手无寸铁初入军营，没旁人帮扶照料，随身物资完备一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依仗，这笔花销万万省不得。”
二人正说话间，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许府管家领着四五名身强力壮的仆役，抬着大大小小七八只裹着粗麻布的木箱走入院落，木箱落地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管家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忧心忡忡：“公子，林先生，按照边关新兵规制采买的物资全部齐备，分箱归纳了棉衣、干粮、外敷金疮药、贴身短刃与防潮铺盖。方才姜、季两位公子天未亮便遣自家仆从送来两大箱物件，一箱是上等御寒狐裘与数十罐秘制伤药，另一箱封着银两，说是留着林先生在军中应急，缺了零碎好物可以托人采买。”
林淮安闻言心头一热，昨日姜末雨与季衫还一心想要入宫面圣、替自己恳请陛下免除兵役，被自己婉言回绝之后，二人没有半句埋怨，反倒连夜费心为自己筹措边关所需，这份萍水相逢换来的真挚情谊，沉甸甸熨帖在心底。他俯身掀开木箱麻布，厚实柔软的狐裘触手温热，一罐罐封装严实的药膏贴着药名标签，短刃鞘身打磨光滑，抽出寸许刃口，寒光凛冽，虽是算不上上阵拼杀的制式兵器，贴身防身已然绰绰有余。
辰时刚过，晨雾散尽，街巷人声渐渐喧闹，姜末雨同季衫亲自登门。姜末雨一身月白锦袍，鬓边微沾尘土，显然一早奔波于京城各大军械铺子；季衫一袭素雅青衫，手中捧着两只雕花锦盒，二人踏入院门便直奔屋内。
“听闻你们今日清点行装，我二人赶在军械铺开市，特意挑选了两副轻便牛皮软甲。”姜末雨径直掀开锦盒，两片经过鞣制的牛皮护甲平整铺于锦缎之上，甲片裁剪贴合胸腹身形，质地柔韧轻便，穿戴在衣衫之内不碍奔走腾挪，“北漠兵士惯用弯刀劈砍，胸腹是要害之处，这软甲防不住重刃劈刺，寻常磕碰划伤、冷箭偷袭足以格挡保命。”
季衫在一旁轻声补充：“我走遍京中数家药铺，把市面上稀缺的止血、消炎草药尽数购置，边塞军营药材紧缺，每逢大战负伤，能不能撑到军医诊治全靠自备药物。往后你们在北疆但凡缺药材、银两或是生活用品，只需寄一封书信回京，我与末雨动用家中人脉，想方设法转送边关。”
四人一同围在箱笼边上逐一清点行囊，闲谈之间缓缓说起当下朝堂与边境局势。季衫出身文官世家，叔父身居御史要职，时常出入朝堂听闻议事，知晓诸多外人无从得知的内情，慢慢开口细说：“北漠此番倾尽举国精锐南下，首领亲率十万铁骑压境，接连攻破北疆三座边城，城中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眼下朝廷下旨全国大范围募兵，各州府县不分城乡抽调青壮，不光京城子弟要应征入伍，天下郡县适龄男丁皆在征召之列，这场战事短则一年，长则数载，绝无迅速收场的可能。”
姜末雨靠着廊柱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林淮安身上，依旧难掩满心顾虑：“祈安自幼习武学兵法，深谙行军布阵，又是许将军亲子，入营之后自有父辈部属照看，处境尚且安稳。可淮安从来不曾接触军营规矩，不懂拳脚兵刃，入营便是底层小兵，新兵操练严苛辛苦，上阵厮杀更是生死难料。切记万万不可逞血气之勇盲目冲锋，保全自身平安，才不负我们几人在京牵挂等候。”
林淮安郑重拱手道谢，将牛皮软甲小心叠好收进随身布囊，沉声道：“二位好意我悉数记下，入营之后我定谨言慎行，踏实受训，爱惜性命，不负诸位期盼。”
用过简单午膳，日头升至半空，庭院里日光灼灼。许祈安带着林淮安去往府内僻静演武场，场地青石地面被常年踩踏得光滑平整，一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错落排布，寒光在日光下明明灭灭。许祈安随手抽出一柄重量适中的窄身长剑，剑柄递至林淮安掌心：“剩下两日空闲，我抽所有空余时间教你基础防身技法，不求上阵斩将立功，只求遭遇险境能够躲闪自保，躲开致命攻击。”
长剑入手分量远超林淮安预想，冰凉铁料顺着掌心肌理传来寒意，往日只在落魄秀才留下的古籍插画中见过兵刃模样，真正握在手中，才真切感受到冷兵器自带的凛冽戾气。许祈安站定在对面，先是示范正确握剑姿势，从基础格挡、侧身躲闪、近身避让三个入门招式循序渐进拆解演示，一招一式沉稳利落，将门子弟经年苦练的武学功底展露无遗。
林淮安跟着依样模仿，手脚生疏僵硬，手腕发力失衡，长剑频频晃动歪斜，要么握剑过高露出胸腹破绽，要么脚步错位站不稳身形，短短半个时辰便满头大汗，粗布短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没有半分懈怠偷懒，一遍遍反复练习校正动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多熟练一招基础招式，往后在北疆战场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唯有好好保全性命，才能兑现诺言，陪着许祈安熬过战火，待到战事终结一同重返京城。
初夏暖风卷着院角飘落的细碎花瓣，零散落在青石板上，随风缓缓滚动。许祈安时不时迈步上前，伸手扶正他歪斜的手腕、纠正错乱的脚步，目光落在林淮安认真执拗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回想不久之前，二人还在南市酒楼后厨朝夕劳作，日日洗碗扫地、生火备菜，伴着市井烟火安稳度日，不过一纸天降圣旨，转瞬就要携手远赴千里之外的生死沙场，命运变幻无常，让人无从揣测。
转眼落日西斜，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倦鸟归林，周遭宅院陆续升起袅袅炊烟。林淮安从午后练至暮色垂落，浑身肌肉酸痛酸胀，胳膊抬举都隐隐发颤，才在许祈安的劝说下放下长剑歇息。仆役适时送来晚饭，几人落座席间，往日聚餐时的欢声笑语尽数消散，席间言谈句句离不开北疆战局、军中规矩与边关衣食住行，字字句句都带着对前路的担忧。
晚饭过后姜末雨与季衫辞别回府，临走前再次反复叮嘱二人入营之后互通书信，切莫断了京中音讯。送走挚友，院落瞬间安静下来，晚风穿过廊下梁柱，发出细碎呜呜声响，平添几分离愁。
夜色深沉，一轮残月悬于墨色天穹，疏星点点散落夜空。林淮安独坐灯下，就着昏黄烛火逐一规整个人行囊，将狐裘、药膏、短刃、软甲分门别类妥善收纳，小小的布包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翻出贴身存放的几枚平日里在酒楼做工攒下的铜钱，这是他漂泊半生攒下的全部积蓄，小心翼翼用油纸裹好收在包袱最内侧，这是他独属于自己的念想。
许祈安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推门走进屋内，汤药是管家按照边关御寒方子熬制，能够强身固本：“连日操劳又苦练武技，身子难免疲乏，趁热喝下汤药，夜里好生歇息。明日最后一日休整，我带你置办几样贴身零碎，再将余下的入门招式尽数教完。”
林淮安接过瓷碗仰头饮尽，苦涩药味漫过舌尖，却心底暖意融融。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庭院，脑海中闪过南市热闹街巷、酒楼暖热烟火，闪过姜末雨、季衫热忱的面庞，最后定格在身旁许祈安温润的眉眼。自家乡受灾、亲人离世孤身流浪以来，他漂泊数载，受尽冷眼磋磨，从未想过流落京城能遇见真心相待的挚友，哪怕前路战火漫天、生死未卜，这份相伴同行，已是此生莫大幸事。
他伸手轻轻摩挲包袱外侧，心中已然彻底放下忐忑惶恐。皇命难违，国难当头，身为大朔子民自当奔赴前线，何况有约在身，要陪挚友共赴北疆。纵使边塞黄沙漫天、刀兵无情，纵使自己一介寒门无依无靠，前路遍布荆棘险境，他也早已下定决心，步步踏实地走上从军之路。
烛火轻轻摇曳，两道身影映在墙面，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三日期限缓缓走到尾声，奔赴北疆的启程之日近在眼前，京城的安稳岁月即将落幕，属于二人的戎马征程，正隔着千山万水的风沙战火，静静等候启程。
夜深人静，整座许府渐渐沉入安眠，唯有这间院落灯火迟迟未熄。林淮安靠在窗边，望着天边残月默默思忖，待到他日战事平息，若有幸活着归来，定要再回南市酒楼，再享寻常市井烟火，不负并肩赴约，不负彼此相守。
过于心疼淮安了哈哈哈，淮安在里面算小团宠了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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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整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