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公交车人满为患,拥挤客流将江长忆挤在靠窗角落,柏烽站在他身前,隔开不断走动的路人。
距离很近,江长忆抬眼,便能看清柏烽线条利落的下颌,以及随呼吸起伏滚动的喉结。
再往下看去,有衣物遮挡,但在他脑海中留下了全貌。
昨夜江长忆仓促躲进浴室,温热水流不断浇在身上,躁动始终无法平息。
洗完澡,镜中人脸颊通红,他迟迟不愿推开浴室的门,刻意在狭小的卫浴间拖延许久。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传来叩门声。
“小满怎么还不出来?你知道多晚了吗?该睡觉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拉开帘子看看你到底还在不在洗手间里。”
江长忆又急又窘,推开浴室门,“不许再提刚才的事,我不是变态。”
柏烽倚在墙边,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好好好,我不提了。你要是想看,直接和我说就行,我自认为身材保持得还不错。”
身材这一点,江长忆没法反驳,但他想不通为什么柏烽能这样坦然自若,甚至还能打趣他?
江长忆没问出口,走到靠窗的床铺躺下。
柏烽紧随而至,轻声询问:“不过来和我睡一张床吗?”
江长忆背对柏烽,十分笃定:“不要,至少今天晚上不要。”
待到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觉床铺微微下陷。
是柏烽悄无声息躺到了身侧。
犹豫再三,还是挪动身体,往柏烽温热的怀中靠过去。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公交车碾过凹凸路面,车身摇晃,柏烽伸手撑住车窗边框,将江长忆圈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江长忆眼神飘忽,仓促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撒谎都这么可爱。”柏烽凑在他耳边说。
江长忆简直想钻进地缝里,可这趟公交车太挤了。
公交车一路驶出城区,两人换乘开往汐平镇的长途大巴,在车厢最后一排落座。
车厢里弥漫尘土气息,不少乘客随身携带布袋竹篮。
柏烽拉开背包拉链,一团橘色小脑袋立刻探了出来。小猫今日格外安分,安安静静窝在背包里,既没有乱叫,也不曾胡乱折腾。
江长忆伸出指尖,抚摸小猫柔软头顶。
大巴启动,朝着汐平镇驶去,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车身持续晃动。
刚来的时候,他孑然一身,心里塞满沉甸甸的执念,一路上他几乎关闭了感官,只想要快点结束路程。
可现在不一样,柏烽就坐在身边,还有一只温顺的小猫,一路的颠簸不再让人烦躁。
车身猛地一晃,江长忆身体顺势往旁倾斜。
柏烽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靠过来一点,免得晃得难受。”
江长忆靠在柏烽肩头,闻到柏烽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们选择坐在最后一排,像是躲开了周遭世人的目光,拥有一方独属于彼此的小世界。
一路晃晃悠悠,大巴最终停靠在汐平镇中学门口。
两人拎好背包,抱着团圆走下车。
没走几步路,江长忆目光随意一扫,就瞧见了一只体格壮实的大黄狗,正不断用脑袋蹭另一只毛色发白的黄狗。
江长忆扯了扯柏烽的衣摆,“柏烽,那只狗好像是我们家的。”
柏烽看过去。
看见年迈老黄狗微微低头,轻轻衔住年轻大黄狗的耳朵,老黄狗正是它的母亲。
“妈宝狗,他没事儿干就喜欢找它妈玩儿。”柏烽抱着团圆,走过去踹了大黄狗一脚。
大黄狗看见是主人,还抱着新奇玩意儿,扑上柏烽的膝盖摇尾巴。
团圆缩在柏烽怀里,探出一个脑袋打量大黄狗。
“能混养吗?”回家路上,江长忆问道。
柏烽看了看体型比小猫大五倍的大黄狗,回复道:“先隔开养吧。”
对于柏烽的提议,江长忆没有意见,但大黄狗似乎意见很大。
它每时每刻都想要往二楼跑,总趁柏烽不备,蹿上去把小猫舔得满头口水。
这样隔离饲养的办法仅仅维持了一天。柏烽看出大黄狗心宽体胖,不会伤害小猫,再加上小猫同样对大黄狗充满好奇,便不再坚持隔开饲养。
傍晚开饭时分,大黄狗安分守在桌边,小猫也有样学样,蹲坐在一旁,直勾勾朝桌面张望。
它身形瘦小,堪堪抵得上大黄狗一条尾巴,压根看不清桌上摆放的吃食,却依旧执着地守在原地。
狗带大的猫,江长忆都不敢去想。
只是眼下这件事,还不在他关心的范畴之内。
他所有心思,全都落在书库角落那只带锁的木盒上。
江长忆依稀记得木盒里面存放的读物,那时候脸皮薄,满心羞怯,不敢细细研读。
如今心境不同,他胆子大了许多,想要读懂里面的内容。
他不能什么都一窍不通。他想要为自己和柏烽之间往后的相处做好铺垫。
纵使心底全然信任柏烽,可若是一切都任由对方主导,长久下去,自己只会愈发依赖柏烽。
出于这份考量,江长忆打定主意,要找到木盒里的书。
很快,机会来了。
一日清晨,柏烽蹬着三轮车归来,车上堆满收来的旧书。
江长忆上前搭手帮忙,格外殷勤,抬手擦拭柏烽额角渗出的薄汗。
他目光紧紧跟随着柏烽,看着对方掏出钥匙,打开书库大门。
踏入屋内,江长忆视线飞快扫过室内,精准锁定角落里的木盒。
他主动提出搬书,虽说单次搬运的数量远不及柏烽,却不曾停下动作。
全部书籍搬运完毕,江长忆再次开口,说他可以留下来整理书籍,而且书店空余的角落能够增设科普类书目,刚好这一车旧书之中,有不少相关读物。
理着理着,到了饭点,柏烽前往厨房准备午饭,书库只剩下江长忆一人。
江长忆直到听见厨房开火的声音,才走向角落木盒,木盒牢牢锁着,他四处搜寻钥匙,翻找许久都一无所获。
失落感涌上心头,他伸手托起木盒子,明明只是不大的一只木盒,捧在掌心,却沉甸甸的。
江长忆端详盒身锈蚀的锁扣,思索要如何才能打开。
没想到稍加晃动,这木盒原本就没有锁死,锁扣一侧扣住盒沿,另一边衔接处早已锈断,只需要向上一推,盒盖便能掀开。
盒子里躺着的那本书,正是当初柏烽随手丢进去的那本。
江长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读物取出来,夹进一本科普旧书当中。
随后原样盖好木盒,摆回原先的角落,方方面面调整妥当,看上去仿佛从来没有人靠近过。
拿到想要的东西,江长忆走出书库,同柏烽说书籍已经整理完毕,然后快步跑上二楼,把书本塞到床底深处。
眼下虽然顺利将书收好,却暂时寻不到阅读的机会。
午饭结束,柏烽上楼午休。
那本书在床下,可柏烽在身旁,江长忆没有办法拿出来翻看。
这一场午觉睡得忐忑,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床底的书,江长忆满心焦灼,迫不及待想要一睹书中内容。
柏烽午觉睡醒,迟迟没有下楼的动静。
有下去过十分钟,回来后手里端着一碟洗得干净的葡萄,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剥果皮。
江长忆捏着叉子,叉起果肉送入柏烽口中,心不在焉地与柏烽交流。
葡萄清甜多汁,舌尖尝到的滋味极甜,可他的内心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
一分一秒静静等着,快急死人了。
窗外传来镇上孩童成群结队的嬉闹声,江长忆竟第一次觉得,吵闹声格外悦耳。
他清楚,已经到了镇上学校放学的时间。
江长忆迫不及待推了推柏烽的胳膊,催促道:“别剥了,学生该来了。”
柏烽指尖动作没停,“他们都熟悉流程,借书还书自己都会,不用我时时刻刻守在楼下。”
江长忆闻言有些头疼。
他还等着独处的机会,等着看床底藏的那本书。
江长忆硬着头皮认真劝他:“不行的,你不能因为我,就不管楼下学生。”
柏烽看他,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江长忆的头发,“好好好,听你的,我下去就是。”
“在楼上乖一点,要是小猫小狗闹你烦,你就赶下来。待闷了,也可以下楼走走。”
话音落定,柏烽终于下楼。
楼下传来孩童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混着柏烽温和轻柔的应答。
确认柏烽已经安顿在一楼,无暇上楼,江长忆紧绷一下午的心弦彻底松开。
他立刻从床底深处掏出书,翻出里面藏着的册子,认真翻看。
起初入眼的字句,依旧让他面红耳赤,心跳乱序,手心不停地冒汗。
他强迫自己耐着性子一页页往下读,翻的页数越来越多,情绪慢慢平复,不再像起初那样手足无措。
只是书里太多直白、大胆、细腻的描写,依旧一次次冲击他的认知,让他频频走神。
他怔怔发呆,满是疑惑:
这些描写,究竟是真实的相处模样,还是书本刻意夸大的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