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临别雨

自行车骑到土路尽头忽然停下,车轮碾着细沙发出轻响。

柏烽支好车架,抬手指向路边密匝丛生的咸蓬草与海茅,叶片长得齐腰高,枝蔓交错缠成一片暗沉的黑影。

他说,“走大路要绕很远,从这里穿过去直抵滩涂,能快不少。”

江长忆往那片漆黑草丛瞥了一眼,情不自禁往后缩半步,整个人钉在原地不肯挪动。

此刻将近凌晨,四下没有路灯,草木深处静得发闷,风声擦过草叶沙沙作响,听着像有东西藏在里头蠕动。

不能进去,江长忆光是站在边上,心底的恐惧就顺着后脊往上爬,“走,走大路吧。”

柏烽弯下腰,手指指向里面,轻声诱导:“没事儿,小满你看,穿过这片杂草丛就能直接到滩涂,节约半个小时的时间,你不想早点到地方吗?”

“根本不是这个理。”江长忆偏过头。

片刻没有回声,江长忆以为柏烽妥协了,可忽如其来的失重感侵袭了感官。

柏烽居然直接把他正面环抱起来。

“你什么毛病,总喜欢突然把人抱起来!”江长忆又慌又恼地低斥,下意识用双臂紧紧环住柏烽的脖颈。

柏烽垂眸望着怀中人紧绷的侧脸,胸腔里震出低低的笑意。

江长忆见他只笑不答,心口的悸动比害怕更剧烈,他轻轻捶了下柏烽的肩:“笑什么?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笑。”

柏烽手臂往上稳稳托住他的腰,把人抱得更牢靠,缓步往草丛里走,慢悠悠开口:“别乱动啊小满,你知道春夏交际的夜里,什么东西最活跃吗?”

江长忆压根不想接他的话。

“是蛇。”柏烽自顾自轻声答道。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瞬间僵住,方才还挣扎扭动的身子此刻安安静静贴在肩头,连呼吸都放轻放缓,生怕多说一个字,或者动一下,就会惊扰草丛里蛰伏的东西。

周遭寂静得能听见柏烽的心跳声,江长忆细数,大约心跳八百九十六次,柏烽才把他放下来。

柏烽关掉手电筒,视线刹那间黑了。

江长忆愣在原地不敢动,视野还是模糊的。

肩侧突然被温热的手掌贴住,带着他往右转,视线聚焦的那一刻,江长忆看见了一片浮浮沉沉的蓝光。

江长忆忘记方才的艰险,眼睛盯住海面上翻涌的蓝光,下意识一把攥紧柏烽的手腕,拉着人快步往滩涂冲。

跑到水边,双手合拢舀起海水,细碎幽蓝的光在掌心跳动。

他急着脱鞋踩沙,柏烽伸手拦住,从背包掏出一双软拖鞋递过来,“别赤脚,滩上碎贝壳容易刮破皮肤,要是真划伤,我只能再一路抱你回去了。”

江长忆耳尖泛起薄红,换上拖鞋踏进浅浪,每踩一步,脚踝四周就炸开一圈蓝光。

柏烽停在干燥岸滩,视线自始至终跟着他。

江长忆回头望他,扬声问:“你怎么不下来一起玩?”

柏烽弯着眼笑,目光落在他满是欢喜的脸上:“这景色我见得多了,哪有你看得这么新奇兴奋。”

荧光海的景色美,柏烽专注看他的神情也不赖,这个人还准备了蜂蜜水,就等着江长忆口渴找他要水喝。

两小时后回到屋里,江长忆第一次玩得这么累,这么满足。

以至于眼睛望着亮灯的浴室门,一闭一睁之间,睡着了。

这是他这几天里,第一次不接触药物还睡了一个好觉。

天光一点点漫过木窗棂,晨风也从外面吹进来,江长忆是被凉醒的,外面在飘雨。

他茫然眨了眨眼,往旁边看去,另一侧床榻被褥平整,而且没有半点余温。

屋里只有窗外轻轻的风声。

下雨了,江长忆望着雨,想起不久前的一场暴雨,摧毁了通往县城的道路。

五日之期已过,车站通车了吧。

这五天太过安稳,安稳到让他快要忘记自己本就是短暂落脚,根本没有资格长久停留在这里。

贪恋是真的,有自知之明也是真的。

江长忆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贪恋,一次一次告诫自己,不能生出,或者是不敢生出留下来的念头。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柏烽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海鲜粥,他将粥轻轻搁置在书桌上。

“小满这一觉睡得倒是踏实,这都大上午了。”柏烽靠在书桌边,看向江长忆,眼里依旧温和。

见江长忆没动,柏烽似乎是察觉屋里太冷了,他走过来试了试江长忆的额头温度。

“还好没发烧,温度也挺正常的。”刚说出这一句,柏烽仔细观察江长忆的异样,轻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江长忆抬眸看向他,喉间发紧,沉默好几秒才慢慢开口:“柏烽,车站通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柏烽原本柔和舒展的眉眼一点点沉下来,笑意也彻底敛尽。

沉默良久,柏烽也注视江长忆许久,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只有一句:

“我知道了。”

柏烽垂下眼,转身抬脚走出房门。

江长忆慢慢喝完海鲜粥。

他端着空碗,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的水槽边洗掉。

周末放假的姐妹俩正在茶几边择菜,看见他出来,立刻抬起头,眼里满是雀跃。

“长忆哥哥,你今天教我们画画好不好?就画海边的小船!”

姐妹俩小跑着围上来,叽叽喳喳围着江长忆撒娇。

江长忆勉强扯了下嘴角,轻轻点头。

其实,他根本静不下心。

他的目光扫遍整个院子,连带院门口的小路也留意,从头到尾都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长忆陪姐妹俩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炭笔,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迟迟落不下去。

耳朵一直在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心里乱糟糟的,全然没有教人的心思。

两个孩子年纪小,看不出他心不在焉,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讨论要画大海。

江长忆随口应着,视线一次次飘向空荡荡的院门。

柏烽离开这么久,是去哪里了?

他突然意识到,没有柏烽在,其实这座小岛,这里的人和事,以及这里的风景都没什么意思。

可是,这是江长忆先开的口,是他主动推开这几日的安稳,逼着两人回归原本的轨迹,是他决意离开。

炭笔轻轻蹭过纸面,划出一道杂乱的黑线。

一整个上午,外面都在小雨,**地,就像江长忆的心绪,到处浸着微凉的酸涩,无处晾晒。

临近正午,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收势,院门外传来收伞的轻响。

江长忆抬眼望去,柏烽出现在门口,肩头沾有细密水雾,裤脚被路面积水和飘雨打湿,他挽起裤腿,神色如常。

他抿住唇,没有开口询问柏烽一上午的去向,柏烽也不开口提。

柏烽往江长忆画画的方向走了两步,但霎那间调转方向,径直去厨房了。

柏宜楠得知他们要离开的消息,已经准备好各式晾晒妥当的海货,打包好放在一旁,此刻正有条不紊地清洗贝类。

锅铲在手,青菜也倒下去了,柏烽迟迟没有动作,被柏宜楠吆喝一声才回神。

“姐,你之前跟姐夫恋爱是认识多久确定关系的?”柏烽忍不住发问。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柏宜楠停下手里的清洗任务,抬眼看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我跟你姐夫相处大半年,确认彼此心意才走到一起。”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种人总是下意识逃避怎么办?”柏烽嗓音发沉,“或许我的挽留,会像是一种强迫。”

柏宜楠轻叹一声,似乎是回顾起往年岁月来:“真心要慢慢熬,情分急不得,别逼得两个人都为难。”

柏烽盛起一盘有些炒糊的菜。

“你这水平也太不稳定了。”柏宜楠把洗好的贝类递给柏烽,非要监督柏烽炒完最后一道菜,看看是进步还是退步。

不多久,柏宜楠端菜出来,目光若有若无掠过江长忆。

午饭摆上桌,即使柏钧一家匆匆走了,姐夫早上也因为海货运输的问题离家,但气氛却不如前几日刚来的时候。

柏烽习惯性地给江长忆夹嫩鱼肉,动作熟稔,仿佛他的温柔从不会落幕。

唯独不一样的是,他今日话极少。

往日会随口搭话的人,此刻安静得过分,眼底情绪淡得看不见,连最爱打趣的姐妹俩也不开玩笑。

江长忆低头吃饭,每一口都不是滋味。

饭后,柏烽开始收拾两人的行李。

他拿出相机,让柏宜楠帮忙取景,拉过两个妹妹站在两侧,最后抬手轻轻带了一下,让江长忆站在自己身侧。

相互合照之后。

柏烽让江长忆站到身边来,还赶两姐妹走远点。

江长忆心口一沉,过去站好,感知到温热手掌贴在肩侧,从肩后轻轻搂住他。

柏宜楠照过一张挥了挥手,“笑啊小满,再来一张。”

江长忆脊背僵硬,在即将落泪的眼睛里强撑一丝笑意,唇角勉强向上勾起。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柏烽收在后背的手死死攥紧。

身后的相思树只缀满花苞,迟迟不开,决定离开的江长忆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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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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