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电话

江长忆愣怔看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现在的他是江小满,江小满不是这些信件的主人。

“这……”江长忆掩饰性地吐出一个问句,“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难道小满不知道吗?”柏烽还在观察他的额头撞破皮儿没有,只用余光看了一眼柜门。

江长忆一下慌了神,撒谎也磕磕巴巴,“我……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柏烽检查完额头,屈身去够柜子里的木盒,把木盒端起来时,江长忆起身躲开。

“是信,你要看吗?”柏烽抬眼温柔看他,嘴角带笑,还用手拨弄里面的信件,拨弄江长忆十四到十八岁倾诉的所有过往和秘密。

木盒靠近江长忆一步,江长忆就往后退一步,柏烽活像端了一盒炸弹。

江长忆已经退到楼梯口,直接转身跑下楼,“谁要看你那东西?!你侵犯**!”

楼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搅得江长忆心口突突狂跳。仔细一想,应该是被柏烽气的。

哪有人捧着别人旧信拿来开玩笑的。

江长忆暗自打定主意,柏烽要是敢把信拿出去给旁人翻看,他立马揣上自己写的信走人。

没等多久,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柏烽空着手走下来,并没有把要命的木盒带下楼。

他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站在饭桌前一脸别扭的江长忆,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站在那儿干嘛?赶紧过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江长忆耳根发烫,见木盒没有被带下楼,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窘迫依旧堵在胸口。

柏烽没有急着动筷,走到书店门口的矮柜旁,低头翻找着什么。

没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江长忆还舒心些,他挪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都是温润养人的温补菜式,砂锅里焖着红枣枸杞土鸡煲,枣香混合鸡汤的鲜甜袅袅升腾,以及江长忆说不上名的鱼,还有闻起来甜甜的番薯。

昨天吃鸭,今天吃鸡,江长忆掰着手指数,没有一顿是清淡的,天天大鱼大肉。满桌滋养身体的菜,生怕他不长胖。

江长忆对着饭桌发怔,手里捏着筷子,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正当他失神之际,微凉触感忽然覆上额头。

略带中草药的药味挤开饭香灌进鼻子,药膏与柏烽指腹的温度落在额头的磕碰处。

江长忆身子本能一缩,下意识偏头想要躲开。

“不要动。”柏烽的声音落在耳边,温柔却不容拒绝,手掌还挡住了他躲闪的动作。

指尖力度很轻,细细在泛红的位置打圈揉开。温热呼吸浅浅拂过江长忆的眉眼,距离近得让他浑身紧绷,脊背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太近了,心里的局促与慌乱停不下来。

等柏烽把药涂匀,确认红肿处都敷到位,收手时揉了揉他的头顶:“好了,这下不会肿起来了。”

做完这些,两人才正式落座吃饭。

屋里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院中的大黄狗溜到饭桌下,乖乖盘踞在江长忆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他的脚踝,脑袋不停往上抬,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殷切盯着他的碗里。

江长忆每一次低头,都能对上大黄狗眼巴巴的目光,甚至有流哈喇子的征兆。

他没忍住,将方才柏烽夹进他碗里的鸡肉,悄悄拨到桌下。

肉块刚落地,大黄狗立刻低头叼住,轻轻咀嚼。

下一瞬,手腕便被轻轻碰了一下。

柏烽语气温温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小满啊,吃饭是有规矩的。”

“我们家的规矩,就是不准把我夹给你的菜丢给狗。”

说完,柏烽偏头瞥了眼还在江长忆脚边蹭来蹭去的大黄狗,轻笑一声打趣:“你看,它从来不来我跟前讨食,摆明了就是看你性子软、好欺负,专门围着你装可怜呢。”

“啊?”江长忆思索一下也对,大黄狗从来不去柏烽那里讨食。

柏烽轻轻踢了踢狗腿,强迫它看向自己,大黄狗摇着尾巴,殷勤跑到主人身边一脸谄媚样,可柏烽说:“一边去,别打扰人家吃饭。”

大黄狗自知没希望,跑到饭碗前趴着。

柏烽回过头,夹起鸡腿就堆在江长忆碗里,“放心,你看那腰围,就知道饿不到它。”

江长忆看向大黄狗的水桶粗的腰,又回到自己的碗,顿时觉得自己才是柏烽养胖的对象,目标就是水桶腰大黄狗。

饭后,柏烽把喂大黄狗的任务交给了江长忆,他学着柏烽的样子洗去菜里的油和盐,然后把鸡肉里的骨头挑出来。

柏烽路过看上一眼,“小满,多喂点番薯,它得减减肥。”

听到这句话大黄狗眼神都落寞了,等柏烽走后,对着江长忆哼哼撒娇。

可是这没用啊,江长忆只能往狗碗里使劲放番薯,低声解释道:“我做不了主,对我撒娇没有用。”

院外的雨淅淅沥沥,细碎雨点击打瓦片,沙沙作响。

江长忆刚拌好狗饭,大黄狗吃得正香。

突然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到门口,浑身沾满泥水,上衣湿湿嗒嗒贴在单薄的背上,小脸冻得发白。

那个孩子攥着衣角站在大门口,声音发颤:“柏老师呢?”

江长忆没应付过去这样的场面,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几秒,然后慌忙朝里面喊:“柏烽,有个小孩找你。”

不过三秒,柏烽快步走出厨房,看清淋雨小孩之后,第一时间从门后翻出干净干燥的毛巾,上前递过去,他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先把雨水擦干净,别着凉了,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小男孩攥着毛巾胡乱蹭了把脸,鼻尖通红,眼眶早就蓄满水汽,声音带有哭腔:“柏老师,我奶奶突然肚子疼,送去镇上医院了,家里没钱治病。这个月我爸妈没寄生活费,也没打电话回来,我、我找不到他们……”

柏烽闻言让出墙角的老式座机,抬手轻拍小男孩的后背安抚:“别怕,用老师的电话打,慢慢拨,不着急。”

小男孩立刻凑上前,颤抖地摁号码。一通、两通、三通,听筒里始终只有单调空洞的嘟嘟忙音,无人接听。

连着几次拨不通,他彻底慌了,指尖死死攥着听筒,肩膀不停发抖,眼圈瞬间红透,鼻头一抽一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急出来的哽咽:“怎么没人接……是不是他们不接我电话……奶奶还在医院等着……”

他越说越慌,整个人局促地站在电话机旁,手足无措地来回踮脚。

柏烽静静陪在身侧,没有催促和不耐烦,语调沉稳:“务工的厂很忙,没听见铃声挺正常的,我们歇一分钟再打一次。就算没打通,老师陪你去一趟医院,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和笃定的几句话,稳住了小男孩慌乱的心神。

他深呼吸一口,再次按下熟记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听筒里的忙音消失了,熟悉的人声隔着千里传了过来。

一瞬间,所有的慌张委屈尽数崩塌。

他紧绷的肩膀猛然放松,声音似哭似笑,“终于打通了!我打了好多次都没人接!我是陈守国的儿子,阿姨我找我爸!”

“奶奶生病住院了,肚子特别疼,家里没钱买药治病!你们这个月的钱和信还没寄回来,我和奶奶在家一直等!”

“我不害怕,就是担心奶奶,也担心你们出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呀?”

孩子对着听筒絮絮叨叨说出家里的难处,还有心底的牵挂,所有无处安放的忐忑有了落脚的地方。

江长忆静静倚在门框边,全程安静看着。

雨淅淅沥沥,暖光落在柏烽身上,他身姿松弛神色从容,安抚人的语气温柔有度,处事沉稳耐心,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

村里无依无靠的留守儿童,遇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柏老师,大抵是他永远温柔靠谱,永远愿意接住所有人的狼狈与慌乱。

听筒那端寥寥几句家常,便能让慌乱的孩子安下心来。

江长忆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框边缘粗糙的木纹。

原来人无助的时候,是可以有人可盼、有电话可拨的。

而他年少那些无人接住的慌张、无人过问的难捱,从来只能自己挨着。

许久,心底漫开一片沉沉的涩意。

幸而多年前,一封跨山越水的信,曾为他荒芜的年少,落过一点暖意。

原来柏烽普照世人的温柔,从来也没漏掉他。

“小满,想什么呢?”柏烽突然开口。

江长忆没回过神,在注意到柏烽目光的瞬间收回自己的情绪。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守好书店。”柏烽手里拿着两把伞,甚至还拿出柜台里面的现钱。

江长忆点点头。

“车站不通车,不准走。”柏烽严肃道。

今早的事不堪回首,江长忆弱声道:“知道了。”

柏烽带着小男孩走进雨里,却回头看了他两次,最终还是消失在雨里。

书店一下子安静下来,四下只剩雨声环绕,和风吹动书页的沙沙声。

江长忆明白,柏烽的善意从不是专属,这份宽厚热忱面向所有人。

这几天被妥帖照顾的暖意还留在身上,他却贪心起来,暗暗期盼自己能成为那个不一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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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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