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非阳是一名成绩中等的高二男生。
暑假落幕,新学期如期而至。高二3班里的喧闹教室塞满久别重逢的笑语,周遭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谈打闹,唯独夏非阳的座位周遭一片冷清。
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
旁人隔着课桌偷偷打量,总以为他竖在桌前的厚本子,是用来遮掩什么小动作。其实桌面摊开的只是一本普通漫画。他向来爱面子,不愿被人看见自己上课偷看闲书,便刻意立起本子挡住视线,趁着老师未到,安静翻页。
上学期的同桌早已转学,空出来的位置愈发显得空旷冷清,也让他比往常更显孤僻。
他垂着眼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全然没有察觉,讲台旁不知何时站了班主任,还有一位陌生的女生。
“安静。”
何坤握着戒尺重重敲了下讲台,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住满堂嘈杂。
班里骤然寂静无声。这位二十五六岁的清北毕业班主任兼英语老师,性子向来火爆,从前确实有学生因为屡次违纪被劝退,没人敢轻易顶撞他。方才擅自换位扎堆闲聊的学生,全都悻悻坐回座位,收敛了嬉闹。
何坤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全班:“开学第一天,尽快收心。你们已经是高二,离高考越来越近,正是关键时期。基础薄弱的抓紧查漏补缺,多问多学,争取最后交出不留遗憾的答卷。”
第二组第一排的语文课代表安秋,外表文静腼腆,口舌却向来犀利。她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老师放心,不必为个别心思懒散、资质平平的人费心。”
话音刚落,她身侧的落崽当即皱眉抬眼。
少年身形清瘦高挑,小麦色皮肤,脸颊铺着一层细碎雀斑,微卷的乱发衬得五官立体张扬。他和安秋素来不对付,此刻当即出声反驳:“你这话是在说我?安秋,道歉。”
“我就说你,凭什么道歉?”安秋挑眉回怼,半点不退让。
落崽懒得和她争辩,转头看向老师:“老师,她当众嘲讽同学,按班规应当扣分。”
僵持间,前排的英语课代表章童适时开口,好奇望向讲台边的陌生身影:“老师,这位是新同学吗?”
“正好给大家介绍。”何坤侧身让出位置。
站在讲台旁的少女眉眼清亮柔和,轻声开口:“大家好,我叫段暧,以后请多指教。”
教室里瞬间响起整齐热烈的掌声。
夏非阳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撤掉挡书的厚本子,飞快将桌面的漫画塞进抽屉,用练习本压住边角,再跟着人群抬手敷衍鼓掌。
他素来孤僻宅静,很少对谁心生悸动,可抬眼望见段暧的那一刻,心底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女孩素面朝天,眉眼干净漂亮,蓬松的半长卷发垂在肩头,笑容温柔得像初秋的暖阳。
“段暧同学因家长工作调动,从A市转来我校。”何坤简单交代完背景,随即看向落崽,“你收拾东西,搬到夏非阳旁边的空位,原同桌已经转学了。”
落崽满脸不情愿:“怎么偏偏是我?搬桌子收拾太麻烦了。”
“你总坐前排走神闲聊,容易被巡查领导抓到扣分。”何坤的理由并不算公允,班里爱讲话的学生比比皆是,他却单单挑了落崽,“安秋,你带着新同学熟悉班级和校园。”
安秋立刻扬起乖巧的笑:“放心老师,交给我就好。”
落崽一边胡乱收拾书本,一边小声嘟囔:“行吧,总算不用跟你同桌了,可别趁机惦记我。”
安秋翻了个白眼:“少自作多情。”
“动作快点,就位坐好。”
落崽征得老师同意,直接连桌带椅一起拖走,稳稳落在夏非阳身侧,侧头看向他:“新同桌,幸会。”
夏非阳抬眸,轻声回应:“你好,需要帮忙吗?”
“不用。”落崽摆了摆手,转头朝走来的段暧扬声,“这桌子是空的,你直接搬去安秋旁边就行。”
段暧背着紫色书包正要上前,安秋已经快步迎上去,语气熟稔:“我来帮你,我知道怎么摆。”
两人一人抬一边,默契地搬桌挪椅,很快将课桌摆放整齐。
“谢谢你啦。”段暧温柔道谢。
“没事,同学之间应该的。”
夏非阳静静看着两人熟络的模样,心里微微怅然。明明是刚认识的新同学,却亲近得像旧友。他向来被动内敛,没人主动求助,便只会安坐原位,不会贸然上前搭手帮忙。
落崽安置好自己的桌椅,侧身坐稳,随意问道:“同桌,你叫什么?”
“夏非阳。”
他心底悄悄吐槽,明明老师刚刚介绍过,这人转头就忘。随即又好奇反问:“落崽是你本名?我一直以为是外号。班上人太多,我大半都认不全。”
落崽毫不在意名字怪异,随口笑道:“就是本名。刚刚安秋那种,看着文静,只会在老师面前装乖,纯属表面功夫。对了,之前坐这儿的人,你知道转去哪了吗?”
“不清楚,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个。”
两人刚搭上话,讲台上传来老师敲桌的声音。
“所有男生,去一楼杂物间搬新课本,两人一组,领取语数英理化各科新书,每科五十本。女生留在教室大扫除。教室空置一暑假积灰严重,尽快打扫干净,有没有问题?”
班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落崽起身拍了拍裤子:“我们俩搬物理书。”
“不用你提醒。”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落崽边走边小声抱怨:“凭什么所有体力活都归男生?”
“女生打扫卫生,分工不一样而已。”夏非阳淡淡回道。
“也是,走快点,别掉队。”
整班四十人,男生不过十余名,搬书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男生身上。杂物间里堆满崭新课本,摞得整整齐齐。
落崽随手抱起一摞,语气张扬:“这点东西,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夏非阳瞥他一眼,淡淡拆台:“大话别说太早,我这堆能直接堵你路。”
两人蹲下将物理书分类捆好,半人高的书堆沉甸甸的。落崽逞强单手托底起身,腰腹瞬间一沉,方才的傲气瞬间弱了大半。
夏非阳伸手稳稳扶住侧边书本,语气平静:“逞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很重?”
落崽胳膊发酸,嘴硬不服:“就是没拿捏好分量,多跑两趟我照样能搬完。”
一群男生抱着书本三三两两往楼上走,走廊满是少年喧闹的脚步声。楼梯转角处,他们迎面遇上拎水桶、拿清洁工具的段暧和安秋。
安秋握着拖把,笑着打趣:“哟,搬书大队辛苦了。落崽刚刚不是吹牛一个人搞定?怎么还需要同桌帮忙?”
落崽耳根一红,瞪眼回怼:“管好你们扫地的,别看热闹乱说话。”
段暧抱着一叠废纸,眉眼弯弯,礼貌地朝两人轻轻颔首示意。
夏非阳心头微乱,下意识错开目光,耳根悄悄发烫,抱着书本快步上楼,反倒把落崽愣在了原地。
回到教室,讲台前早已堆满各科新书,捆绳、散页散落一地。女生们的打扫工作已经过半,窗沿、桌角的灰尘尽数擦净,空气里透着清爽干净的味道。
何坤清点完数量,拍手说道:“课本先堆讲台,午休后统一分发。剩下的杂物男生帮忙收拾,女生休息。”
一众男生齐齐哀嚎。
落崽靠在桌边揉捏发酸的胳膊,小声抱怨:“一上午累得胳膊都麻了。”
旁边几个女生听得发笑,小声打趣:“男生体力也不怎么样啊。”
“我们地都快扫完了,他们才搬完书。”
落崽听得不爽,低声嘟囔:“一天天就爱闲嚼舌根。”
夏非阳淡淡宽慰:“随她们说就好。对了,你从第一排搬来后排,看得清黑板吗?还习惯吗?”
“清清楚楚。”落崽挑眉笑,“后排多舒服,犯困就能趴,老师根本看不到。以前坐前排,低头就挨粉笔头,答不出问题还要被敲黑板,再坐前排我早晚被敲傻。”
夏非阳忍不住笑:“那你确实够惨。我坐后排轻松多了,很少挨说。对了,你带手机了吗?加个微信。”
“行,下课再加。上课不敢掏,抓到直接没收。”落崽爽快应下,“你走读?”
“嗯,我家很近,自己一个人住。有空可以来我家玩。”
落崽干脆拒绝:“算了,懒得跑。”
夏非阳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低头提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过去。
落崽看着纸条失笑:“你不在班级群?直接群里加不就行了,还用写号码?”
夏非阳这才反应过来,有点窘迫:“忘了。”
“哈哈,真够迷糊的。”
“少打趣我。”
一晃半节课过去。
落崽侧头凑过来:“要不要去小卖部?陪我一趟。”
“不去,没想买的。”
“行吧,那我自己去。要不要带零食?”
“不用。”
这时何坤走上讲台,敲桌维持纪律:“安静。卫生打扫结束,所有人保持桌面干净,桌下有杂物一律扣分。现在开始班会,禁止闲聊、睡觉、走神。周艳敏负责记名,违纪者罚值日两天、扣班费,明白没有?”
周艳敏立刻应声:“明白老师,我会认真登记。”
全班齐声应和,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讲台前老师正低头整理课件,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顾及不到中后排的角落。
落崽百无聊赖,压低声音闲聊:“还好记分的还是上学期那个,别乱讲话就行。下课我要去买吃的。”
夏非阳悄悄从抽屉摸出漫画,指尖轻轻掀页。
落崽探头瞥了眼:“看漫画?要不要打牌,我带牌了。”
“不敢。”夏非阳轻轻摇头,“被抓到就完了。”
“行吧。”落崽不勉强,随口问,“那你平时玩游戏吗?”
“不玩。”
夏非阳安静应声。
从前独处的闲暇时光,他都是一个人翻小说、看漫画,安静打发日子。而今身边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同桌,漫画看不进去了,心里却一点也不烦,反倒悄悄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热闹暖意。
落崽忽然凑近,小声问:“你谈过恋爱没?”
夏非阳微微一怔,耳尖微热:“没有,从来没有。”
他心底总是反复拉扯、极度矛盾。
有时盯着镜子,会暗自觉得自己普通难看,不配被人喜欢;可偶尔又会莫名觉得自己长得不算差。长久的容貌自卑反复缠绕着他,明明打心底知道早恋不对,心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怅然与孤单。
“真的?”
“骗你干什么。”
落崽了然点头,懒懒趴下桌面:“那我睡会儿,老师过来你记得拍醒我,谢啦。”
“嗯。”
身旁的少年迅速沉入安静的睡眠。
周遭看似寂静,实则处处飘着细碎的私语。夏非阳坐着发呆,心底莫名空落落的。明明不许讲话,他却偏偏贪心,希望身边的人能再多和自己小声说几句话。
他看着身侧熟睡的落崽,心里轻轻自嘲:大概也只是一时新鲜,才愿意凑着自己多说几句吧。
昨夜熬夜熬到凌晨,眼皮酸涩发胀,脑袋隐隐发疼。
夏非阳索性也轻轻伏下身子,闭着眼假寐。
心里暗暗懊恼:
以后真的再也不能熬夜了。
班会过半,走廊忽然传来政教处主任巡查的脚步声,鞋跟磕着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夏非阳神经一绷,立马用胳膊肘轻撞趴在桌上酣睡的落崽。落崽猛地惊醒,慌乱直起身,睡眼惺忪揉着脸颊,刚要开口抱怨,顺着夏非阳的视线瞥见窗边路过的主任,瞬间噤声坐直,脊背绷得笔直。
等脚步声走远,落崽压低嗓音吐槽:“差点栽了,多亏你提醒。”
“记着人情就好。”夏非阳淡淡收起架在大腿上的漫画,塞回抽屉深处,不敢再拿出来。
前排忽然传来细碎动静,段暧趁着老师低头调试投影,侧身回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中后排,视线刚好撞上夏非阳抬起来的眼睛。少年猝不及防对视,慌忙偏头躲闪,脖颈泛起薄红,手指无意识摩挲桌沿。
落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用胳膊顶了顶他,坏笑打趣:“看新同桌看入神了?刚还说没谈过恋爱,不会一眼就动心了吧。”
“别胡说。”夏非阳声音压得极低,耳根发烫,不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