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城北眼睁睁看着计境身后的地块骤然崩塌,瞬间化为深不见底的深渊。姜城北被吓到渗出冷汗的手颤抖着,向后倒退一步的同时,快速将差点儿就踏空的计境往自己身侧拉扯。
计境脸上挂笑地问他:“你害怕了。”
姜城北大吼:“废话!!”
生死近于咫尺之间,倘若当时塌陷位置再多一寸,眼前的人……姜城北见命悬一线的人还能嬉皮笑脸,不禁更来气。
一直忙碌调整时钟的四人好在贴近墙面,距离坍塌位置有少许距离,性命无忧,但受突如其来的猛烈震动,终于将慢半拍的他们给惊醒。四人全都搁置下手中的活,一字排开,目光发直地俯视着前方黑压压的洞口,后知后觉地发了怵。
此时,被削去一半的“暗箱”走廊,像一块被卸去部分承重模块的积木城堡,风雨飘摇。丢失“半边天”的敞篷“暗箱”因许久未通过风,热气不断从里向外直蹿。黄昏时分的森林,冷风及时抵达,同时向内席卷。内外的碰撞,造就出一股令人晕眩的气流浪潮。
正在缓和过来的姜城北与计境仓促往集合点跑去之际,黑洞突然发出阵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不过几秒,洞口的下方便翻身爬出一道巨型黑影。那是造成眼前动荡的事物,而那事物他们并不陌生,正是刚刚才碰过面的庞然大物。
它那似鳄鱼又似蜥蜴的脑袋摇晃着,从头到尾数十颗不同种类的眼睛半睁半闭,带着沉眠许久而不清醒的浑噩感。前方两掌的爪子紧紧嵌在地面,鹰状的尖喙微张,蛇舌不安分地在齿间伸缩,尖锐的背鳍和臂鳍被忽然的一抖擞而矗立起的边侧羽毛给紧紧遮盖。
庞然怪物的一举一动,显然是在试探是否已挣脱出那道困住它的牢笼。或许是因为被封锁在地下的世界过久,外界清新的空气禁不住令它有些许沉醉。
姜城北盯着它浑身层层叠叠、闪着镭射光亮的马赛克鳞片,心中一沉。他们距离最后一面时钟虽然只有三四分钟的脚程,但调整余下的五面时钟至少需要十分钟,还是在梁信乙不出差错、并且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的预估。
姜城北十分清楚,庞然怪物仅是暂时沉迷回归的喜悦,这样的沉寂并不会维持多久,他们必须赶在它苏醒之前,想出最优的对策来应付过眼前的危机。
“我带小家伙去那些怪圈转几圈,进化进化。等它醒了,好歹能有点实力对抗。”姜城北想了想,补充道,“放心,我不会硬杠,只是让小家伙遛遛它,争取些时间。”
不知是否是方才的警告起了作用,每每在“冲锋陷阵”一事上唱反调的计境难得知情识趣地点了头,平和地开口:“你的命很难救。”
姜城北一下子跨坐到小家伙的背上:“我也没钱住第二次医院。”
“第一次你没付过钱。”
“计较那么多。”姜城北回眸,对计境粲然一笑,“回来再补偿你。”
小家伙背着姜城北狂奔在“暗箱”的回程路上,此前比他们更早慌忙逃窜的成千上万只小玩意儿,自觉地为他们散出一条道来。没一会儿就抵达满地狼籍的玻璃屋,小家伙的眼睛忽的一转,而后陡然一跃,径直落于玻璃门外的平台。没征兆的行动,以及堪比马术表演的惊险腾跃,差点儿将姜城北的五脏六腑都被晃了出去。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的姜城北挠了一下小家伙脖颈处的毛发:“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小家伙咕咕两声,别过脸去。
紧迫的时间没留给姜城北太多耽搁的余地。他快速扫视一圈外部情况——距离“暗箱”最近的一圈怪圈因时限未到,暂未被开启。按之前他与计境的推算,整片森林包含“暗箱”所处的中心地在内,总共被划分为八个成效圈,即八天时限。今天,是他们进入森林的第四天,因此往外倒推,他们需要再往外走两圈的距离,才能见到开启的怪圈。
正打算着手启程,不远处傻愣愣的“熊宝”莫名嚎的一嗓子打得姜城北一激灵。许是被“暗箱”内突然涌出的数十万只恶心玩意给闹醒,“熊宝”一直呆呆地杵在屋外草坪,一瞬不瞬地盯着它们刨开地,重新钻回阴暗处躲藏。
“熊宝”的体型与小家伙大一些,虽然不曾试探过它攻击的力道,但无论如何,二对一至少比眼前的一对一多了点胜算。姜城北心中盘算着,本想顺道将“熊宝”一同拉入后续战局,忽而转念一想,里屋人的安全至今悬而未定,“熊宝”的力量虽不足以完全抵抗,但至少届时能够帮助他拖延一些时间。
于是姜城北朝“熊宝”吹了声口哨,示意它进入“暗箱”。待“熊宝”晃荡晃荡地进了屋,姜城北当即指挥小家伙朝外圈冲去。
短短时间里,小家伙进阶了两次,不仅外形上有了高级别的改变,气力和速度上更能体现进阶后的成效,没一分钟就到达第四圈怪圈前。姜城北及时叫停,从它背上跳下,用手向小家伙比划接下来它的行进路线:“我不能进圈,所以我只能沿第三圈跑,你呢,往斜角穿行,走z字型路线,这样每穿过一个圈,你就能进化一次。从这里到‘暗箱’的背面,也就是我们最开始跑出来的地方,大概有六七个圈,你可以进化七次左右。结束之后,可能就得委屈你帮我,帮我引开那怪物的注意。”
说完,姜城北双手环抱住小家伙,蹭蹭它,继而交了心:“很高兴认识你,也很抱歉让你陷入危险……去吧,我们在‘暗箱’的深坑处汇合。”
不知小家伙是否听懂,仰面朝天呜咽几声,调头奔向怪圈。
暮色如锈,浸透层林。姜城北与小家伙,狂奔在殊途同归的轨迹上。
壮汉梁信乙受身后消除不去的威胁而战战兢兢地调整起倒数的第五面时钟,可因为过度生怕闹出过分动静惊起身后不停发出呼噜声的庞然大物,原先清醒的脑子一下子混沌起来,摆弄良久,怎么都没能卡到要点。
计境敏锐地观察到梁信乙的心态变化,思量着走上前去:“我来吧。”
梁信乙欲盖弥彰地磕巴道:“不,不用,我可以,我比你方便多了。”
计境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不吱声地看着。确实,在一米九几的东北大高个面前,一米八刚出头的身高比例显得如此不够优秀。挺好,迫在眉睫之际还能悄无声息地反击,看来属他多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肖在同时间里也欲言又止地紧紧凝着计境,甚至不禁怀疑站在他眼前的是顶替的“假冒伪劣产品”。在上一轮游戏世界中,他曾亲眼目睹过计境万分阻挠姜城北,因而很难想象为何此时此刻,计境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放任姜城北独自应付。
许是陈肖的目光过分炽热,没多久就被计境眼角余光给睨见。他撇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陈肖愣了一下,之后却没正面回答,“不知道城北那边怎么样了。”
“不是你一直称赞他厉害,既然是厉害的家伙,用不着我们担心。他肯定有办法能死里逃生。”计境瞬间知晓内情地微微一笑,旋即意味深长地说,“他确实强大,特别是当他有必须回来的理由时。”
陈肖不明就里地望着计境。
“它……它开始动了!!”背对三人的“始祖监察员”蔡若苒与袁曼突然异口同声呼道。
计境率先转过头。
只见那“浸泡”在落日余晖下的庞然大物四脚支撑直立,刚才身上半阖的所有眼睛,现下已然全部睁圆。浑圆的数十只眼睛正朝不同方向大略地扫视,没几秒,其中一只眼的视线,便落在他们身上。不出意外,紧接着,齐刷刷地,所有眼睛都转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毫无疑问,他们被盯上了。
“怎……怎么办……怎么办……”蔡若苒再聪明的脑子,即使到了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不免也陷入了卡顿。
在蔡若苒问话的间隙,梁信乙恰好搁下好不容易调整好的第一台时钟,手里无活的他不想也不敢转身与庞然大物面对面交流,只得微微向后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告知:“我们得移动了……”
就在计境还处于大脑疯狂运转、设想对策的时候,忽的一道黑影从他们眼前闪过,并一下跃过数十米宽的黑洞。正面朝向的四人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前来守护他们的“熊宝”,径直扑向那庞然大物。
及时抵达的“熊宝”没退缩地咬住庞然大物矗立的背鳍,并用前爪在坚硬的鳞片上疯狂地刨抓。对于体型是它几十倍大小的“始祖”,它的动作无疑同挠痒没什么区别。但或许是因为几饭之恩,又或许出于其它情愫,“熊宝”纵使在“始祖”的左右甩动与蝎尾的不断攻击,依然不放弃地□□。
背对的梁信乙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只知原本还不知所措的四人突然催促他加快步伐,并捞着他移动至倒数第四面时钟前。
“它竟然不攻击我们?”继续手忙脚乱的梁信乙问。
“别废话,抓紧时间弄,撑不了太久。”蔡若苒翻脸训斥。
“什么意思?”
梁信乙刚又追问,就听平时寡言少语的袁曼都忍不住堵了他:“别问了,我们真没有太多时间。”
比起一心扑在思考为什么而顾不得正业的梁信乙,计境先按耐不住地思索起调整方案。他盯着面前停滞的刻钟小许,即刻向梁信乙下了更正指令:“错了,右上第三个齿轮是顺时针旋转十一格,右下第五个齿轮顺时针调两格,左中第一个齿轮逆时针四格,左下第二个齿轮顺时钟六格。中间的纵向拉条拨动八下,横向拨动十下。快,抓紧时间!”
强行被矫正回来的梁信乙快速找寻起相对位置的齿轮。
姜城北和小家伙终于绕回黑洞前时,奋斗在第一战线上的“熊宝”背部已被“始祖”的蝎尾划得一片血淋,几近虚脱的它见到姜城北身影的那刻,立马松开始终紧咬不放的背鳍。它的嘴被背鳍刺扎得血沫浓稠,却仍扯开孱弱的喉咙,“嗷”叫了一声,像个受到伤害需要寻求安抚的孩子。
姜城北迈开箭步,冲到从庞然大物背上滚落倒地的“熊宝”身边,心中不是滋味地与它对视着,一遍又一遍地捋顺着它头顶的毛发,直至“熊宝”缓缓闭上双眼。
与此同时,陪姜城北一同而来、进化数倍大小的小家伙正扯嗓嚎叫,试图吸引庞然大物的注意。毕竟能分化出聪明的小家伙和“熊宝”,庞然大物仿佛猜透它的意图,精明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进行其它规划。小家伙生怕它会转头攻击距离自己较近的姜城北,藏不住心急得嚎叫声加速,并不停在庞然大物眼前奔跑徘徊。
闻声知晓之前定下的“战略”恐怕失了效,姜城北迅速起身,调头往外圈跑去,最终止步在“暗箱”圈与第七圈的间隔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