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圆满结束,谢幕时的热烈掌声把睢与月拉回到舞台加演了一段即兴。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只不过这场弦乐会她并不是主角,而是被拉过来救场的,原来的海报来不及改,钢伴的名字都不是她,后台场务一口一个“王老师”叫她,她还是没解释自己其实不姓王。
她飞来北京忙些事情,恰好老同学室内乐演出突发小事故,就临时被叫来当了救兵。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台下后排坐的大多都是带着孩子抢到低价票的家长们,整个会场的氛围一点也不陶冶情操,更不够古典,最多算是一场亲子启蒙音乐会。
沿着湖往乐队聚会的饭店位置走,睢与月两手环胸,感觉有一点冷。
树叶被风呼呼吹响,断枝砸在身后地面上,特别的响,落到了脚后,就像是有个影子在陪着她走夜路。
睢与月掏出手机想确认包间的位置,可一阵头晕来得特别突然,仔细想来她最近都在失眠,比起吃一顿饱饭,她大概更需要睡一个整觉。
工作嘛,工作压力不算大,她大可坐吃山空,睢蓉巴不得看她碰一鼻子灰然后哭着跑回家;学习嘛,她脱离学生身份毕业有段时间了,暂时没有深造的打算;婚姻大事嘛,没人催她,确切来说是没人敢催她,哪怕睢蓉绞尽脑汁想要她和周经荣看对眼,但缘分的事谁说得准。
闭上眼她觉得天在旋地在转了,整个人完全依靠双腿的惯性在走路,不知走了多久,等足够清醒的时候,已经迷迷糊糊坐到了包间坐席上。
包间空间足够大,以至于在睢与月听来,每个人说话都是有回声的。左右手两边坐着不认识的人,坐在她正对面的是弦乐团首席,康康。很是讨喜的大名,谁叫起来都显得亲切。
两个人本科时候同届不同班,有过几次同台经历,关系还不错。
话题渐渐从这次演出扯到了曾经的几次有趣的出演故事,康康喝着山楂汁,比喝了酒还上头,见睢与月一直不参与讨论,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前几年去法国公演的那次,从巴车下去,我导就一直在大声说把行李拿好,结果刚下车,睢与月手提包就被人一把抢了,他们还骑着车抢的,‘嗖’一下特别快,我们谁都没反应过来,刚要喊警察,睢与月拔腿就追,当时给我们吓坏了,那个速度跟苏炳添差不多,我都看不清她腿是不是贴地跑的。”
康康说得绘声绘色,几乎逗乐了所有人,几个学妹连忙问起结果,行李最后有没有成功夺回来。
“追不回来的啦,报警有什么用呢?被偷就是宣告这东西永远易主喽。”康康摆摆手,咽了口水继续说,“还好人没事,速度飚上80迈,给我导吓得至少年轻了二十岁,皱纹瞬间展开了,拔腿也就是追啊。小睢哎,赏脸透露一下包里到底装了点啥嘛,那可是真拼了命的追。”
目光一时之间聚焦在睢与月身上,她想想自己当时不顾一切闷头猛冲,确实有点滑稽。
关键是带队老师第二天就从洋装小皮鞋换成经典足力健,还打趣起来说百米提速更快。
“我忘了,应该是包挺贵的吧。”睢与月抬起头,笑笑说。
康康摊摊手,笑着面向众人:“Of course。”
睢与月家庭条件的底细没人清楚,但他们整个音乐系就没有穷学生。康康更为认可她的专业水平,学院里钢专老师对她赞不绝口,学年汇报演出成绩也都名列前茅。
远远的看这人,外形足够好,业务能力抗打,背景大概率不差,基本上没有短板。在校的时候康康就觉得她够低调够优秀,却也够奇怪,听说没谈过恋爱,大一就不住宿舍,平时上课下课练琴排练也没和谁擦出过火花。
八卦新闻没有,丑闻也没有,不是低调就是没料。康康猜测,也许是性取向那方面的问题。
睢与月不知不觉放下了筷子,她出神地看着餐桌中央那盒茅台的包装。
赤红的底金色的印,故宫的墙故宫的砖,她就羞于启齿在这里了,这是人生中第一次逛故宫。什么三宫六院大殿金銮她都不感兴趣,她高高仰着头看,廊下的藻井越看越像海里的漩涡,连名字也让她联想到一股海腥气。
北京啊,北京。
为什么先于来到这里,她早就辜负过了这里?
北京啊……北京。
睢与月被那股漩涡吸了进去,开始对着盘子里冒油的食物犯恶心。
这几天饮食并不规律,上来还贪嘴品了品白的,看来果然一过二十五岁就不能再瞎折腾身体。
“上个洗手间。”睢与月后背开始冒冷汗了,她强忍着反胃感走出包间。
薄薄的雕花板隔绝了每个房间,风格设计得古色古香,隔音却不怎么样。站在逼仄的走廊,四面八方的人声全能涌来。
睢与月扶着门外塑料做的石狮子站了一会儿,试图等头疼缓解一些再走到洗手间。
她紧握手机,深入浅出地呼吸。隐隐听到笑声从身侧传出来,隔壁房间气氛显然更加欢快,几道男声高低起伏互相喊着师兄师弟。刚刚吃饭时就听说这边有航天院所某位院士在办师生宴,看来正巧是隔壁。
真是好巧。
“哎呀女士,还好吗女士?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终于有路过的服务生看出她面色不佳,拿着点菜簿就小跑过来。
睢与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糟糕的面色藏也藏不住,整个人像一块橡皮泥颤颤巍巍杵着。
她就想先蹲一会儿就好了,扒着石雕蹲下,塑料石狮子差点被她扳倒,可睢与月不敢张口回应服务生,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吞咽向上翻涌的那股恶心劲了。
摆手,再摆手。她自己能站起来。
同时,一旁师生宴专场的隔断大门忽然被拉开,从恭维和欢笑声中脱颖而出的人微微侧着身,只露出半张年轻的脸,嘴里重复着念了一串车牌号。
紧接着一个男生追出来,隔空抛出车钥匙,喊着:“济衍,随便挪就行!”
话语声随着门扉闭合再次消失。
重名重姓的人有很多。
睢与月不相信世界上的任何巧合,她认为一切都可以归咎于概率学,她坚信没有什么可以叫做“刚好”“赶巧”,她的过去现在未来只不过是既定的一个人或者一伙人来来往往,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然后新人换旧人,继续这个往来的过程。
她这些年一直努力尝试不把“邹济衍”三个字当成感情层面的安全词,以至于矫枉过正,导致它连带着它的主人一起沦落为她的“不可说、说不得”。
所以当睢与月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她根本不敢赌是不是人群里万分之一相遇的概率,就直接把脸埋到了地毯里,整个人以一种猫伸懒腰的姿势扑倒在地上,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服务生连忙哎呀哎呀的叫着上前扶她,睢与月感觉到后背被汗薄薄的浸湿了一层。
她额头抵在毛绒地毯上,却如同在被一只不怀好意的爪子搔痒,绵软的触感让她不受控制地深陷再深陷,直到四周都被柔软地禁锢住了。就连那道视线也是痒的,带着试探的,从她肩头滑落到颊边,睢与月不确定那个叫“济衍”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看她,很久以后,她后知后觉到那是一缕发丝滑下来了。
脚步声移动到身侧,邹济衍就蹲到了手边,他开口问:“你好,需要帮忙吗?身体不舒服吗,还是……”
睢与月摇摇头,祈祷他能短暂离开,起码不要看到现在她这么窘迫的样子。
邹济衍微微后仰观摩了她的姿势,皱着眉问:“还能站起来吗?”
睢与月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他快点走,只能缓缓比出个大拇哥。
“需不需要我——”邹济衍和服务生对视一眼,后者推开包间门去叫人,他则掏出手机按了急救号,还没有播出去,康康突然火急火燎冲出来,站在原地直接爆炸:“我靠睢与月!你别死在这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邹济衍静止在原地,看向睢与月。
她听到康康这么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贴着地毯万念俱灰地骂了句什么,不负众望地全哕到了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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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