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鳌拜误上断头台

这几年里,康熙除了跟穆肆比武,也时常叫她去上书房伴读。

说是伴读,其实康熙读书的时候,穆肆就在旁边站着,磨墨、递茶、整理书案。康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又低头看书。穆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截竹,不动,但骨节分明。

宫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尚膳监的小太监小穆子,是皇上跟前第一个红人。太监们见了她,不敢直呼“小穆子”,都恭恭敬敬地叫“穆公公”。宫女们见了她,远远就欠身让路。连几个品级不低的老太监,碰见她也要点个头,脸上堆着笑。

穆肆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是因为她真有多大本事,是因为她站在康熙身边。这宫里头,离皇帝越近的人,别人越怕。但她没飘。丽春院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人捧你的时候,你得低头。低头才站得稳。

这一日,康熙和穆肆练过武,回到上书房。康熙坐在椅中,脸色忽然郑重起来,低声道:“小穆子,咱们明天要办一件大事。你早些到书房来等我。”

穆肆应了声“是”。她没多问。康熙不爱多说话,他不说是什么事,自己就不能多问。这几年她早把这条规矩刻进了骨头里。

次日一早,穆肆便到了上书房。康熙已经等在那里,见她来了,低声道:“我要你办一件事,你有没有胆子?”

穆肆道:“你叫我办事,我还怕什么?”

康熙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办得不妥,你我俱有性命之忧。”

穆肆微微一惊,随即道:“最多我有性命之忧。你是皇帝,谁敢害你?再说,你照看着我,我说什么也不能有性命之忧。”她心想,须得把话说在前头。我穆肆如有性命之忧,唯你皇帝是问,你可不能置之不理。

康熙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他低声道:“鳌拜这厮横蛮无礼,心有异谋。今日咱们要拿了他,你敢不敢?”

穆肆在宫中已久,除了练武和陪伴康熙,极少玩耍。近几个月来海大富不许她再去跟温氏兄弟他们赌钱,只偶尔偷偷去赌上一手。跟康熙比武,更越来越没劲,正感气闷。听得要拿鳌拜,不由得大喜,忙道:“妙极,妙极!我早说咱二人合力斗他一斗。就算他是满洲第一勇士,你我武功都已练得差不多了,决不怕他。”

康熙摇头道:“我是皇帝,不能亲自动手。鳌拜这厮身兼领内侍卫大臣,宫中侍卫都是他的亲信心腹。他一知我要拿他,多半就会造反。众侍卫同时动手,你我固然性命不保,连太皇太后、皇太后也会遭难。因此这件事当真危险得紧。”

穆肆一拍胸膛:“那么我到宫外等他,乘他不备,一刀刺死了他。要是刺他不死,他也不知是你的意思。”

康熙道:“这人武功了得,你年纪还小,不是他对手。何况在宫门之外,他卫士众多,你难以近身。就算真的刺死了他,只怕你也会给他的卫士们杀了。我倒另有个计较。”

穆肆道:“是。”

康熙道:“待会他要到我这里来奏事,我先传些小太监来在这里等着。你见我手中的茶盏跌落,便扑上去扭住他。十几名小太监同时拥上,拉手拉脚,让他施展不出武功。倘若你还是不成,我只好上来帮忙。”

穆肆欢喜,问道:“有没有匕首之类的趁手家伙?”

康熙拉开抽屉,取出两把黄金为柄的匕首。两人分别插入自己靴中。康熙道:“你去传十二名小太监来。”

穆肆答应了,出去呼传。这些小太监在布库房中练习扑击已有数月,虽然没什么武功,但拉手扳脚的本事却都已不差。

康熙向十二名小太监道:“你们练了好几个月,也不知有没长进。待会有个大官儿进来,这人是咱们朝里的扑击好手,我让他试试你们的功夫。你们一见我将茶盏摔在地下,便即一拥而上,冷不防地十二个打他一个。要是能将他按倒在地,令他动弹不得,我重重有赏。”说着拉开书桌抽屉,取出十二只五十两的元宝,道:“赢得了他,每人一只元宝。倘若输了,十二个人一齐斩首。这等懒惰无用的家伙,留着干什么?”

最后这两句话说得声色俱厉。十二名小太监一齐跪下,说道:“奴才们自当奋力为皇上办事。”

康熙笑道:“那又是什么办事了?我只是考考你们,且瞧谁学得用心,谁在贪懒。”

穆肆站在一旁,暗暗佩服。他在小太监面前也不露半点口风,以防这些小鬼沉不住气,在鳌拜面前露出了马脚。换了旁人,大概早忍不住把计划说出来了。康熙才十六岁,心性却比她见过的许多大人都沉。

众小太监起身后,康熙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来看。穆肆听他低声吟哦,居然声不颤、手不抖,面临大事,镇定如恒。自己也不甘落下风,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过了好半晌,门外靴声响起,一名侍卫叫道:“鳌少保见驾,皇上万福金安。”

康熙道:“鳌少保进来吧!”

鳌拜掀起门帷,走了进来,跪下磕头。康熙笑道:“鳌少保,你来得正好。我这十几名小太监在练摔跤。听说你是我满洲勇士中武功第一,你来指点他们几招如何?”

鳌拜微笑道:“皇上有兴,臣自当效力。”

康熙笑道:“小穆子,你吩咐外面侍卫们下去休息,不听传呼,不用进来伺候。”说着笑了笑,向鳌拜扮个鬼脸。鳌拜哈哈一笑。

穆肆走出去吩咐。康熙低声道:“鳌少保,你劝我别读汉人的书,我想你的话很对。咱们还是在书房里摔跤玩儿的好,不过别让人听到了。要是给皇太后知道了,可又要逼我读书啦。”

鳌拜大喜,连声道:“对,对,对!皇上这主意挺高明,汉人的书本儿,读了有什么用?”

穆肆回进书房,道:“侍卫们多谢皇上恩典,都退下去啦。”

康熙笑道:“好,咱们玩咱们的。小监们,十二个人分成六对,打来瞧瞧。”

十二名小太监卷袖束带,分成六对,扑击起来。鳌拜笑吟吟地观看,见这些小太监武功平平,笑着摇了摇头。

康熙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笑道:“鳌少保,小孩儿们本事还使得吗?”

鳌拜笑道:“将就着瞧瞧,也过得去!”

康熙笑道:“跟你鳌少保比,那自然不成!”身子微侧,手一松,呛啷一声,茶盏掉在地下,呼叫出声:“啊哟!”

鳌拜一怔,说道:“皇上……”两个字刚出口,身后十二名小太监已一齐扑上,扳手攀臂,抱腰扯腿,同时向鳌拜进攻。

康熙哈哈大笑,说道:“鳌少保留神。”

鳌拜只道少年皇帝指使小太监试他功夫,微微一笑,双臂分掠,四名小太监跌了出去。他还不敢使力太过,生怕伤了众小监,左腿轻扫,又扫倒了两名,随即哈哈大笑。余下众小监记着皇上“倘若输了,十二个人一齐斩首”的话,出尽了吃奶的力气,牢牢抱住他腰腿。

穆肆早已闪在他身后,看准了他太阳穴,狠命一掌。鳌拜只感头脑一阵晕眩,心下微感恼怒:“这些小监儿好生无礼。”左臂倏地扫出,将三个小太监猛推出去,转过身来,胸口又吃了穆肆一拳。

穆肆这两下偷袭,手法算得甚快,但她全无力道,打中的虽是鳌拜的要害,却无效用。鳌拜见偷袭自己之人竟是皇帝贴身的小太监,隐隐觉得不妙,但毕竟不信皇帝是要这些小孩儿来擒拿自己,左掌一伸,往穆肆右肩按下。穆肆使一招“觉后空空”,左掌在鳌拜面前晃了两下。鳌拜一低头,砰的一声,胸口已吃了一腿。穆肆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这一腿踢在他胸口,便如踢中一堵墙壁一般,自己脚上反而一阵剧痛。

鳌拜见她连使杀招,又惊又怒,混斗之际,也不及去想皇帝是何用意,只想推开众小监的纠缠,先将穆肆收拾了下来。可是众小监抱腰的抱腰,拉腿的拉腿,摔脱了几名,余下的又扑将上来。

康熙拍手笑道:“鳌少保,只怕你要输了。”

鳌拜奋拳正要往穆肆头顶打落,听得康熙这么说,心道:“原来跟我闹着玩的,怎能跟小孩子们一般见识?”手臂偏过,劲力稍收,啪的一声响,这拳打在穆肆右肩,只使了一成力。但他力大无穷,当年战阵中与明军交锋,双手抓起明军官兵四下乱掷,来去如风,当者披靡。穆肆随学了几年武功,但毕竟是个小孩,虽有众小监相助,却如何奈得了他?

这一拳打将下来,穆肆一个踉跄,向前摔倒,顺势左肘撞出,撞正鳌拜腰眼。鳌拜笑骂:“你这小娃娃,倒狡猾得很!”右手在穆肆背上轻轻一推。穆肆扑地倒了,站起身来,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猱身向鳌拜扑去。

鳌拜蓦地见到她手中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刀子,呆了一呆,叫道:“你……你干什么?”

穆肆笑道:“我用刀子,你空手,咱们斗斗!”

鳌拜喝道:“快放开刀子,皇上跟前,不得动凶器。”

穆肆笑道:“好,放下就放下!”俯身将匕首往靴筒中插去。这时仍有七八个小太监扭住了鳌拜,穆肆突然向前一跌,似乎立足不住,身子撞向鳌拜,挺刀戳出,想戳他肚子。不料鳌拜应变敏捷,迅速异常地一缩,这一刀刺中了他大腿。

鳌拜一声怒吼,双手甩脱三名小太监,叉住了穆肆的脖子。

康熙见穆肆与众小监拾夺不下鳌拜,势道不对,绕到鳌拜背后,拔出匕首,奋力插入了他背心。鳌拜猛觉背心上微痛,立即背肌一收,康熙这一刀便刺得偏了,未中要害。鳌拜顺手掷开穆肆,犹如旋风般转过身来,眼前一个少年,正是皇帝。

鳌拜一呆,康熙跃开两步。

鳌拜大叫一声,终于明白皇帝要取自己性命,挥拳便向康熙打来。康熙侧身避过。鳌拜抓住两名小监,将他们脑袋对脑袋地一撞,二人登时头骨破裂。他跟着左手冲拳,直打进一名小监的胸膛,右脚连踢,将四名小监踢得撞上墙壁,一个个筋折骨断,哼也没哼一声,便已毙命。接着左足踹在一名抱住他右腿的小监肚上,那小监立时肚破肠裂。

他霎时之间连杀八人,余下四名小监都吓得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穆肆手挺匕首,向他扑去。鳌拜左拳直击而出。穆肆只感一股劲风扑面而至,气也喘不过来,挥匕首向他手臂插落。鳌拜手臂微斜,避过匕首,随即挥拳击出,打中穆肆左肩。穆肆身子飞出,掠过书桌,一跤摔在香炉上,登时炉灰飞扬。

康熙始终十分沉着,使开“八卦游龙掌”和鳌拜游斗。但康熙在这路掌法上的造诣颇为有限,更遇到了鳌拜这等天生神勇的猛将,实无多大用处。鳌拜给他打中两掌,毫不在乎,左脚踢出,正中康熙右腿。康熙站立不定,向前伏倒。

鳌拜吼声如雷,大呼:“大伙儿一起死了吧!”双拳往他头顶擂落。

康熙和穆肆扭打日久,斗室中应变的身法甚为熟练迅捷。眼见鳌拜拳到,当即一个打滚,滚到了书桌底下。鳌拜眼见小皇帝与自己已然撕破脸,便朝着康熙冲去,把康熙举起来准备摔死。

眼见危急时刻,穆肆猛的想起人的屁股上有个死穴。她拔出辫子中的细针,这枚细针是她前段缝补衣裳一处小破口后,找不到地方放随手插在细辫里的,没想到今天能派上用场。穆肆双手并在一起,分别伸出两指,把细针夹在四指中,一个滑跪,朝鳌拜死穴奔去,噗呲插入鳌拜穴位中。

哪知鳌拜天生神力,被插入死穴并没有死,而是昏迷倒了下去。穆肆又滑到康熙即将摔下的位置,给康熙做人肉垫子,让康熙不至于受伤。

康熙大喜,叫道:“小穆子,真有你的!”他早已备下牛筋和绳索,忙在倒翻了的书桌抽屉中取出来,和穆肆两人合力,绑住了鳌拜手足。

穆肆和康熙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喜悦不胜。

鳌拜不多时便即醒转,大叫:“我是忠臣,我无罪!这般阴谋害我,我死也不服。”

穆肆喝道:“你造反!带了刀子来上书房,罪该万死。”

鳌拜叫道:“我没带刀子!”

穆肆喝道:“你身上明明不带着两把刀子?背上一把,手臂上一把,还敢说没带刀?”穆肆强词夺理,鳌拜怎辩得她过?何况鳌拜头顶给铜香炉重重一砸,背上和臂上分别插了一刀,虽非致命,却也受伤不轻,情急之下,只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

康熙见十二名小太监中死剩四人,说道:“你们都亲眼瞧见了,鳌拜这厮犯上作乱,竟想杀我。”

四个小监惊魂未定,脸如土色,有一人连称:“是,是!鳌拜犯上作乱!”其余三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熙道:“你们出去宣我旨意,快召康亲王杰书和索额图二人进来。刚才的事,一句话也不许提起,若有泄漏风声,小心你们的脑袋。”

四名小监答应了出去。

鳌拜兀自大叫:“冤枉,冤枉!皇上亲手杀我顾命大臣,先帝得知,必不饶你!”

康熙脸色沉了下来,道:“想个法儿,叫他不能胡说!”

穆肆应道:“是!”走过去伸出左手,捏住了鳌拜的鼻子。鳌拜张口透气,穆肆右手拔下他臂上匕首,往他口中乱刺数下,在地下抓起两把香灰,硬塞在他嘴里。鳌拜喉头嗬嗬几声,几乎呼吸停闭,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穆肆又拔下他背上匕首,将一双匕首并排插在书桌上,自己守在鳌拜身旁,若见他稍有异动,立即便拔匕首戳他几刀。

康熙见大事已定,心下甚喜,见到鳌拜雄壮的身躯和满脸血污的狰狞神情,不禁暗自惊惧,又觉适才之举实在太过鲁莽。只道自己和小穆子学了这许久武艺,两人合力,再加上十二名练过摔跤的小太监,定可收拾得了鳌拜,哪知遇上真正的勇士,几名小孩毫无用处。而自己和小穆子的武艺只怕也并不怎么高明,若非小穆子使计,此刻自己已让鳌拜杀了。这厮一不做、二不休,多半还会去加害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朝中大臣和宫中侍卫都是他的亲信,这厮倘另立幼君,没人敢有异言。想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等了好一会,四名小监宣得康亲王和索额图到来。二人走进上书房,眼见死尸狼藉,遍地血污,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立即跪下连连磕头,齐声道:“皇上万福金安。”

康熙道:“鳌拜大逆不道,携刀入宫,胆敢向朕行凶。幸好祖宗保祐,尚膳监小监小穆子会同众监,力拒凶逆,将其擒住。如何善后,你们瞧着办吧。”

康亲王和索额图向来和鳌拜不睦,受其排挤已久,陡见宫中生此大变,又惊又喜,再向皇帝请安,自陈疏于防范,罪过重大,幸得皇帝洪福齐天,百神呵护,鳌拜凶谋得以不逞。

康熙道:“行刺之事,你们不必向外人提起,以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受惊。传了出去,反惹汉官和百姓们笑话。鳌拜这厮罪大恶极,就无今日之事,也早已罪不容诛。”

康亲王和索额图都磕头道:“是,是!”心下都暗暗怀疑:“鳌拜这厮天生神勇,是我满洲第一勇士,真要行刺皇上,怎能为几名小太监所擒?这中间定然另有别情。”好在二人巴不得重重处分鳌拜,有什么内情不必多问,何况皇帝这么说,又有谁胆敢多问一句?

康亲王道:“启奏皇上:鳌拜这厮党羽甚多,须得一网成擒,以防另有他变。让索大人在这里护驾,不可有半步离开圣驾。奴才出去传旨,将鳌拜的党羽都抓了起来。圣意以为如何?”

康熙点头道:“很好!”

康亲王退了出去。索额图细细打量小穆子,见这小太监面容甚为俊美,不像能有这般高深武功的人,但还是想巴结奉承,说道:“小公公,你今日护驾之功,可当真不小啊。”

穆肆道:“那是皇上的福气,咱们做奴才的有什么功劳?”

康熙见穆肆并不居功,对适才这番激斗更只字不提,甚感欢喜,暗想自己亲自出手,在鳌拜背上插了一刀,此事倘若传了出去,颇失为人君的风度。又想:“小穆子今天的功劳大得无以复加,可说是救了我的性命。可惜他是个太监,不论我怎么提拔,他也总是个太监。祖宗定下严规,不许太监干政,看来只有多赏他些银子了。”

康亲王办事迅速,过不多时,已领了几名亲信的王公大臣齐来请安,回禀说鳌拜的羽党已大部成擒,宫中原有侍卫均已奉旨出宫,不留一人,请皇上另派领内侍卫大臣,另选亲信侍卫护驾。

康熙甚喜,说道:“办得很妥当!”

几名亲王、贝勒、文武大臣见到上书房中八名小太监给鳌拜打得脑盖碎裂、肠穿骨断的惨状,无不惊骇,齐声痛骂鳌拜大逆不道。当下刑部尚书亲自将鳌拜押了下去收禁。

王公大臣们说了许多恭颂圣安的话,便退出去商议,如何定鳌拜之罪。康亲王杰书禀承康熙之意,嘱咐众人道:“皇上仁孝,不欲杀戮太众,惊动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因此鳌拜大逆不道之事,不必暴之于朝,只须将他平素把持政事、横蛮不法的罪状,一桩桩地列出来便是。”

王公大臣齐声称颂圣德。

行刺皇帝,非同小可,鳌拜固然要凌迟处死,连他全族老幼妇孺,以及同党的家人、族人,无一能够幸免。这一件大案办下来,牵累一广,少说也要死数千之众。康熙虽恨鳌拜跋扈,却也不愿乱加罪名于他头上,更不愿累及无辜。

康熙亲政时日已经不短,但一切大小政务,向来都由鳌拜处决,朝中官员一直只听鳌拜的话办事。今日拿了鳌拜,见王公大臣的神色忽然不同,对自己恭顺敬畏得多。康熙直到此刻,方知为君之乐,又向穆肆瞧了一眼,见她缩在一角,一言不发,心想:“这小子不多说话,乖觉得很。”

众大臣退出后,索额图道:“皇上,上书房须得好好打扫,是否请皇上移驾,到寝宫休息?”

康熙点点头,由康亲王和索额图伴向寝宫。穆肆不知是否该当跟去,正踌躇间,康熙向他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

康亲王和索额图在寝宫外数百步处便已告辞。皇宫的内院,除了后妃公主、太监宫女之外,外臣向来不得涉足。穆肆跟着康熙进内,康熙喝了宫女端上来的一碗参汤,吁了口长气,说道:“小穆子,跟我去见皇太后。”

其时康熙尚未大婚,寝宫和皇太后所居慈宁宫相距不远。到得皇太后的寝宫,康熙自行入内,命穆肆在门外相候。

穆肆等了良久,无聊起来,心想:“在皇宫中老是假装太监,向小玄子磕头,也气闷得很。鳌拜已经拿了,小玄子也没什么要我帮忙了。明日我就溜出宫去,再也不回来啦。”

她正在思量如何出宫,一名太监走了出来,笑道:“穆兄弟,皇太后命你进去磕头。”

穆肆肚中暗骂:“又要磕头!还是给个假太后磕头,我才不干!”恭恭敬敬地答应:“是!”跟着那太监走了进去。

穿过两重院子后,那太监隔着门帷道:“回太后,小穆子见驾。”轻轻掀开门帷,将嘴努了努。穆肆走进门去,迎面又是一道帘子。这帘子全是珍珠穿成,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名宫女拉开珠帘。穆肆低头进去,微抬眼皮,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贵妇坐在椅中,康熙靠在她身旁,自然便是假太后了,当即跪下磕头。

假太后微笑点了点头,道:“起来!”待穆肆站起,说道:“听皇帝说,今日擒拿叛臣鳌拜,你立了好大的功劳。”

穆肆道:“回太后:奴才只知道赤胆忠心,保护主子。皇上吩咐怎么办,奴才便奉旨办事。奴才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的。”她在皇宫中几年,早已深谙宫中规矩,知道做主子最忌奴才居功。你功劳越大,越要装得没半点功劳,主子这才喜欢。若稍有骄矜之色,说不定便有杀身之祸,至于惹得主子憎厌,不加宠幸,自是不在话下。

她这样回答,假太后果然很喜欢,说道:“你小小年纪,倒也懂事,比那做了少保、封了一等超武公的鳌拜还强。孩儿,你说咱们赏他些什么?”

康熙道:“请太后吩咐吧。”

假太后沉吟道:“你在尚膳监,还没品级吧?海大富海监是五品,赏你个六品的品级,升为首领太监,就在皇上身边侍候好了!”

穆肆心道:“这毛东珠在宫里假扮了几年太后,演起戏来可真是毫不费力啊。”脸上却堆满笑容,跪下磕头,道:“谢皇太后恩典,谢皇上恩典。”

清宫定例,宫中总管太监共十四人,副总管太监八人,首领太监一百八十九人,普通太监则无定额,清初千余人,自后增至二千余人。有职司的太监最高四品,最低八品,普通太监则无品级。穆肆从无品级的太监一跃而升为六品,在宫中算得是少有的恩宠了。

假太后点了点头,道:“好好地尽心办事。”穆肆连称:“是,是!”站起身来,倒退出去。宫女掀起珠帘时,穆肆偷偷向皇太后瞧了一眼,只见她脸色极白,目光炯炯,但眉头微蹙,似颇有愁色,又像在想什么心事,寻思:“肯定又在想自己的情人瘦头陀了,或者又在想怎么虐待建宁。”

她回到住处,将这一天的事都跟海大富说了。

海大富竟没半分惊诧之意,淡淡地道:“算来也该在这两天动手的了。皇上的耐心,可比先帝好得多。”

穆肆大奇,问道:“公公,你早知道了?”

海大富道:“我怎会知道?我是早在猜想。皇上学摔跤,还说是小孩子好玩,但要三十名小太监也都学摔跤,学来干什么?皇上自己又用心学那‘八卦游龙掌’,自然另有用意了。‘大慈大悲千叶手’和‘八卦游龙掌’这两路武功,倘若十年八年地下来,当真学到了家,两人合力,或许能对付得了鳌拜。可是这么半吊子地学上几年,又有什么用?唉,少年人胆子大,不知天高地厚,今日的事情,可凶险得很哪。”

穆肆侧头瞧着海老公,心中充满了惊佩:“海大富瞎了一双眼睛,却什么事情都预先见到了。”

海大富问道:“皇上带你去见了皇太后吧?”

穆肆道:“是!”

海大富道:“皇太后赏了你些什么?”

穆肆道:“也没赏什么,只是给了我个六品的衔头,升作了首领太监。”

海大富笑了笑,道:“好啊,只比我低了一级。我从小太监升到首领太监,足足熬了十三年时光。”随即又猛烈咳嗽起来,穆肆连忙上前帮她拍背。

穆肆见了他弯腰大咳的模样,不由得起了怜悯之意。这一晚海老公始终咳嗽不停,穆肆便在睡梦之中,也不时听到他的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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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水长东[鹿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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