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早听过坊间闲谈，“方家大房二房把持家业，三房一脉处处受挤，方时堰空有商户少爷名头，手里实则没有多少实权。今日他出面，已经担了几分风险，若是被大房二房知晓他为了外姓人出头，少不得又要拿此事三房说事。”
温老先生缓缓颔首：“正是如此。这份善意可贵，却也不能事事都去依仗于他。人情来往，最是分寸难握。我们承他今日相助，却不可事事拖累人家。”
祖孙二人转身踏进院门，随手将长木修的歪斜的木门合上。院内几株海棠被雨打落一地花瓣，满地残红，如同他们眼下风雨飘摇的光景。
温良拿起扫帚，默默清扫院中狼藉，心里却还忘不掉方才雨巷之中小胖子那句掷地有声的 “住手”。
另一边。
方时堰浑身半湿回到绸缎铺廊下，遇到刚到店里准备盘货的二哥方时贺。二哥连忙递上干布巾，诧异的看着自家三弟的湿衣。
“三弟，难得心性大发，淋雨去啦，今天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对了长木去哪了，我到了后就一直没看到他。”
方时堰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上雨水，心思全然还停留在方才那条雨巷，袖袋里还静静躺着那方带着兰草纹样的绢帕。
“无事，我让长木哥去前面巷口我先生那里帮忙修门去了。” 他随口回道。
二哥摸不着头脑应道：“长木什么时候会木工了。”方时堰不语，只靠回廊下木柱上，目光遥遥望向温家所在巷口的方向。
从前浑浑噩噩过日子，一日又一日，只盼吃喝玩乐，混到成年分家。可方才短短片刻，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撞开他浑噩混沌的心。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温良挡在祖父身前的模样，明明纤细柔弱，脊梁却挺得笔直。那样的才貌双全、气质清雅的人，怎么就落得这般境遇了呢。
若是他依旧这般懒散浑噩，将来分得一点薄产铺面，顶多做个普通富民。真若再有祸事降临，他又能有几分力量护得住她？
靠方家？三房在家族之中如同透明，大房二房处处提防挤压，真遇上大事，三房自顾尚且不暇，谈何庇护旁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缠上他的心头。
“三弟，天凉，回屋内换一身干衣裳吧，仔细染了风寒。” 二哥再次提醒。
方时堰缓缓回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往日那双总是散漫倦怠的眼眸，此刻多了一层沉沉的思索。
“二哥，你在铺子里看着吧，我要回去读书了”
二哥一愣：“三弟？您要去看书？今日不是说要去茶楼听书吗？” 往日这个时辰，三弟多半约了那几个不上套的同窗喝茶听曲，几时主动要看经书典籍了。这该不会淋了点雨，就发烧烧坏脑子了吧。“三弟，要不我去你给喊个大夫来看看”
“不去了。” 方时堰摇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往后茶楼不必再替我留位置。从今日起，我要读书。”
二哥愣在原地，更加确定自家三弟被一场雨淋坏了脑子。
方时堰不再理会二哥的错愕，迈步走入铺后的小院。院角春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他坐在窗下案几之前，摊开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书卷。指尖抚过泛黄书页，心底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能再平庸下去了。
他要读书，要科考，要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前程。
唯有自己站得足够高，才有能力，护住那个雨巷之中风骨灼灼的姑娘。
胸口处的那方兰草绢帕，隔着衣料，似还留着一缕淡淡的清雅香气。
跟着进屋的二哥，试了自家三弟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看了一会认真看书的三弟，不像是做假，摇头晃脑的走了，走时还不忘督促方时堰赶紧换上干净衣物。
温家院内。
温良扫完庭院，自己坐在窗下。窗外雨落潺潺，她取过纸笔，将今日风波简略记下。笔尖顿了顿，脑海之中，亦闪过方时堰那个小胖子仗义出手。
萍水相逢，得他仗义相助。
一城春雨，悄悄改写了两个人往后岁岁年年的命运。
暮春的雨一连落了三五日方歇。
淮宁县城褪去漫天水雾，天光大开，街巷青石板上还浸着湿漉漉的潮气，道路两旁柳树枝条抽得愈发繁茂，满城飞絮随风而去。
方家三房的小院，往日总是松松散散。方时堰从前不爱拘在屋内，大半时日都在外游荡，或是寻友人闲游，或是在自家绸缎铺廊下闲坐，院里书案蒙薄尘，书卷随意堆叠，鲜少翻动。
可自那日雨巷归来之后，这座小院彻底变了模样。
天光刚透鱼肚白，屋内便已经亮起灯火。
方时堰一身素色布衫，端坐在窗下案前。案上烛火残芯尚未剪去，经义、时文、策论层层码放整齐，砚台墨汁研得浓黑，毛笔斜搭在笔山之上。
从前他读书，不过是应付私塾先生，翻两页便神思飘远，不过半个时辰便坐立难安。如今却能从破晓直坐到日上三竿，脊背挺直，埋首书卷之间。
晨光落进窗棂，落在他尚有几分圆润的侧脸上，少年眉眼周正，只是肉感未褪，唯独一双眼眸，不复往日散漫，盛满韧劲。
“三儿，莫要这般苛待自己。”
三房方父缓步走入屋内，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典籍，眉头微蹙。他性子素来懦弱随和，早已接受三房在方家的处境，只盼子女平安顺遂，从未奢望几个孩子能承科举登科的大前程。自己的孩子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
“读书固然是好事，可也不必废寝忘食。你看你这几日，饭也吃得少，眼底都熬出青黑。”
方时堰搁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父亲，语气诚恳却无比坚定：“爹，儿子想试一试科举。”
方父微微一怔，看着方时堰的小胖脸，随即轻轻叹气：“咱们三房，在府中处境你也清楚。家里由大房二房把持，家塾里的好先生，各类珍贵典籍，轮不到咱们。科举之路千难万险，多少饱读之士蹉跎一辈子，我只希望你们平安顺遂。你若想就去试上一试，成与不成全靠你自己。”
这些方时堰心中自然明白。
正是知道前路艰难，才更要咬牙往前走。他没有同父亲直白说起温良，少年心底藏着一份滚烫的心事，羞于说口，只低声回道：“儿子不愿就这般浑浑噩噩过完一生。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总要奋力搏一次，才不算辜负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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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灯窗苦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