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内堂之中,公孙策的朗声大笑正绕梁不绝:“哈哈哈,当真想不到余火莲还有这样一段旧事!说起谎来条理分明,竟是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这份定力,学生真是佩服得紧!”
原来,方旭离开之后,包拯想起望月崖之事,不禁摇头失笑。公孙策见状好奇追问,包拯才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前些日子方旭假借弑父之名逃窜,他命余火莲前去追捕,可不过两日,余火莲便带伤折返,谎称方旭失足坠落了望月崖。而后二人暗中周旋、彼此试探、斗智拆招的种种经过,尽数讲给公孙策,这才引得公孙策如此发笑打趣。
笑罢,公孙策转头瞧见包拯眉头仍紧紧皱着,全然没有放松的模样,便出言劝慰道:“余火莲素来智计过人,向来不肯吃半分亏,何况方旭已经带人赶去接应,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包拯闻言,却只是轻轻一叹,语气里满是放心不下:“唉,他肯不肯吃亏,也要分什么情况。这孩子对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从来都是不计后果的。你是不知道今早皇宫里的情形,他明明已经清楚自己并非展颢亲子,却仍执迷不悟,誓死要追随展颢,后来更是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用身体替皇上挡下了展颢那致命一掌。这般轻贱自己性命的做法,叫本府如何能放心得下。”
公孙策看着包拯这副“老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也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跟着唏嘘几声。话音落罢,整间屋子便陷入了沉寂,沉沉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开封府气氛凝重之时,城外的望月崖边,余火莲正独身而立。他俯身朝下望去,只见崖壁陡峭如削,谷底雾气弥漫深不见底,若是真坠落下去,绝无生还可能。随后也想起那日在开封府,自己对着包拯信口编造的那套谎话,如今想来处处都是漏洞,他忍不住低低自嘲一笑。随后他抬眼望向天际,暗自思忖:此刻已是申时,方才交代的守城士兵,应该已经把话带到了吧?回想那时看到士兵被吓得魂飞魄散,胆子都快破了,自己只得收敛浑身锋芒,尽量让神色温和些,轻言细语交代吩咐,生怕对方因惊悸昏厥过去,误了事。不过这本来就是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就算消息没能送到也无妨,大不了到时见机行事便是。想通此处,余火莲眉眼舒展,洒脱扬唇。
不远处,萧淳正和手下商议要事,无意间抬眼,目光定格在崖边人影身上,一时看得怔忡失神,只见眼前之人一身素白长衫,静静立在崖巅,山风拂动他的衣袂,将那一身藏不住的锋芒尽数展露。那般遗世独立的姿态,气质清绝出尘,半点儿不染凡尘烟火,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离去。这般景致,就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绝美画卷,看得人心旷神怡,不由自主便沉醉其中。
想起方才城门口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萧淳心头不由得一阵悸动,暗暗想道:“不曾想,这次南朝之行,竟能遇见这样出色的人物。若是能将此人招揽回去,为我所用……”越想心头越是欢喜,脚步也不由自主朝着崖边迈去。站定在余火莲身侧,他笑着开口打破沉默:“怎么,贤弟不会是想着从这里跳下去吧?你如今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思绪被打断,余火莲转过身看向萧淳,不慌不忙,一语双关的笑着回应:“萧大哥真是爱开玩笑,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很多心愿未了,怎么会寻短见?小弟我,可是怕死得很呢。”
“哈哈哈哈,好吧,那倒是我瞎操心了。不过说你怕死,我可真没看出来。有些人可比你怕死多了,刚刚惊马闹事的时候你没瞧见,丞相在马车里,吓得脸色大变,冷汗都把衣襟浸透了。”萧淳说着,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坐在马车边休整的王佑,脸上满是戏谑。随即话音一转,状似无意地侧头问道:“说来也奇怪,好端端的,那马怎么会突然受惊发狂,实在是让人想不通,贤弟你怎么看?”
余火莲心中警铃骤响,方才动手激马之时动作隐秘,料想不曾留下破绽,萧淳分明是刻意试探炸话。他面上不露分毫,佯装茫然:“确有古怪,莫非萧大哥看出其中缘由?”
二人目光相撞片刻,萧淳率先移开视线,淡淡摆手:“也罢,深究无益,所幸未曾造成什么损失,反倒有幸一睹贤弟精妙驭马之术,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是些微末伎俩,萧大哥过誉了。”余火莲顺势接话,谦虚回应。
说罢,他转过身,瞥见不远处四周守卫戒备,前方几丈之处五个中年男子正围着五根排成一排的木桩忙活,他心生疑惑,便迈步朝着那边走去。还没等靠近,手腕忽被萧淳猛地攥住,耳畔响起对方语气略带急切的提醒:“贤弟切莫再往前走了,小心中毒。”
“中毒?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余火莲顺着话头,诧异地问道。
这时王佑也踱着步子走了过来,主动开口解释:“这是五毒阵,他们正在阵基之上施毒。”
“五毒阵!”余火莲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脸上恰到好处露出惊愕神色。
“没错。无间宗主的威名我早有耳闻,此人武功高强,内力更是深不可测,家父特地派这五位前辈过来助我。稍后我的手下会把抓来的无间道重要头目押过来,捆缚于木桩之上,充当诱饵,五位前辈则隐在木桩后作为阵眼。等展颢明日赴约而来,将外围兄弟打败,而后心急救人,踏入阵中,五毒齐发众人合围,任他修为通天也要身中剧毒,自顾不暇,就算他能过得了这五毒阵不死也会战力受损。届时你我二人一同现身,合力就能将他斩于刀下了。”萧淳顺着解释,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听了这话,余火莲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父亲当年提过的五毒阵,这么看来,萧淳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这五毒阵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阵法未发动时半点儿异状都察觉不到,只有踏入阵中,毒雾才会瞬间触发。当年父亲带兵和辽国大将军耶律弘世交战,就不幸中了耶律家不传之秘的五毒阵陷阱,若不是一直贴身保护他的副将拼死相救,父亲当场就战死阵中了。即便侥幸逃生,父亲还是中了少量毒,行动受了限制,只能下令退兵。这一战不仅折损了和父亲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也成了父亲这辈子心口一道拔不去的伤疤。如今爹的功力更加深厚,可即使如此,余火莲也吃不准父亲如果陷入阵中能否全身而退。
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余火莲很快敛起情绪,转过头笑着开口试探:“果然是好计策,那展颢纵使智计无双,也万万想不到咱们在这里布下五毒阵等他自投罗网。只是萧大哥为何把这些都告诉我这一个才刚刚结识的人,就不怕我转头泄密,或者现在就破了这阵法吗?”
萧淳闻言,信心十足,语气笃定的开口道:“你今天才手刃无间道的中使冷清,又和展颢兵刃相向,这些足以证明你的立场,况且如今阵法已成,想要破阵必先入阵,一旦踏足便是身中奇毒,届时你自身难保,何谈破阵告密?”周遭压迫感越来越重,五名阵中高手暗暗蓄势,只要余火莲稍有异动,便会瞬间合围发难。
余火莲却丝毫没有慌乱,只是双手抱胸,神色淡然地一笑,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萧大哥说得有理,看来咱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奉陪到底了。”
萧淳听完顿时放声大笑,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他伸手一把揽住余火莲的肩膀,亲昵地说道:“贤弟果然识时务,为兄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话音落下,周身紧绷的威压骤然消散,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竟好似一场错觉。
一旁的王佑将这一切试探与交锋尽收眼底,见余火莲果然接招,他满意地点点头,笑着开口告辞:“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全仰仗二位了。想来那展颢此刻定然自顾不暇,抽不出身来找老夫的麻烦,我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天色也不早了,老夫就先回府,静候二位的好消息。”
“火莲,咱们一起送送伯父。”萧淳侧头对余火莲招呼道。
余火莲微微颔首,伸手一引:“丞相,萧大哥请。”
萧淳和王佑闻言转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此刻,异变陡生!萧淳察觉到身后气息不对,急忙旋身回头,却见余火莲已经纵身踏入了五毒阵中,手中寒影闪动,不过瞬息之间,就将阵中那五位高人尽数斩杀,五毒阵也就此破去。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半点儿反应,只能怔怔看着阵中的余火莲。
王佑此时也刚好转过身,正好看见阵中五人各个面露惊恐不甘,手捂脖颈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这怎么可能!”王佑和萧淳异口同声,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余火莲反手握住枪头,手臂自然垂下背到身后,站在阵中静静看向二人,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语带戏谑开口道:“看来,这五毒阵,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