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内堂
余火莲抬步踏入殿中,足尖刚落,周身敏锐的感知便骤然绷紧。空气里隐匿着一缕极淡、却凌厉如寒刃的武者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他常年经受爹的魔鬼训练、警觉过人,断然难以察觉。
暗中竟藏有绝顶高手。
一念至此,余火莲心底警铃大作,眸光微沉,瞬息间便敛去所有锋芒。他神色温润如常,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缓步上前与端坐主位的王佑从容客套,寒暄片刻后,将今日在皇宫中,冷清假冒太子被杀的情形告知王佑,得知冷清已死,再无后顾之忧。王佑本就对心思缜密、行事利落的余火莲极为赏识,早已将他视作自己人,此刻再无半分防备,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看向前方,缓缓道出了尘封多年的旧事。
“老夫当年尚居副相之位,曾亲赴将军府传旨。那展颢自持军功赫赫、兵权在握,气焰滔天,对本相冷言冷语,倨傲无礼,全无半点敬意!
那日在府上竟连一盏解渴的清茶都未曾奉上!区区一介武夫,也敢当众轻辱朝堂重臣!此辱,老夫铭记于心,后来东窗事发,恰逢时机正好,老夫便借机向先皇进言,将所有罪责尽数推至他身上!让展颢背负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落得个满门抄斩,哼,这便是与老夫作对的下场!”王佑仰头低笑,满是阴狠得意,“可笑展颢和方子庵到头来还不是被老夫玩弄于股掌之间?至今还都被蒙在鼓里。”
一番狠戾之言落罢,王佑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余火莲,方才眼底的阴翳尽数褪去,换上满脸赞许与赏识,语气恳切温和。
“余大人年纪轻轻,便是我朝年少有为的顶尖才俊,运筹帷幄,心思缜密。此番你诛杀冷清,替老夫除去心头大患,更是消解了长皇孙一事,当真乃是老夫的福星!若是能得你这般通透聪慧、能堪大用的门生辅佐,老夫何愁大事不成!”
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余火莲耳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胸腔中一股滔天怒火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原来竟因为这小小的理由!
原来倾覆展家满门、让父亲背负叛国污名、受尽世人唾骂的千古冤屈,仅仅是因为一次登门受冷、一时颜面受损,便心肠歹毒,构陷忠良,
好一个心胸狭隘、阴狠卑劣的小人!
余火莲心底恨意翻涌,杀意凛冽,眸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刺骨的寒芒。
王佑!我余火莲定要你也尝尝身首异处的滋味!只不过,可惜了不能让你也身败名裂!
可滔天恨意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清晰记得方才入府时察觉的隐匿气息,暗中高手蛰伏未知,眼下绝非动手良机。强行收敛翻涌的心绪,余火莲迅速压下眼底所有戾气,抬眸时依旧是谦逊恭顺的模样,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谦卑,恰到好处地顺着王佑的心意回话。
“丞相谬赞,火莲何德何能得丞相如此抬爱。承蒙丞相不弃,悉心提携,学生早已心生感念。往后自当唯丞相马首是瞻,谨遵吩咐,但凡丞相所命,学生定鞠躬尽瘁、全力以赴,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番乖巧恭顺的应答,彻底取悦了王佑。
他闻言心情大悦,眼中笑意更盛,连连点头:“好好好,果然孺子可教,不枉老夫看重你一场!”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神色渐渐凝重,沉声道:“那展颢武功盖世,戾气深重,自知他归来伺机复仇,老夫便日夜难安。这些时日,暗中遍寻各路江湖高手护卫左右,可他隐匿暗处,来去无踪,我在明、他在暗,日日防备终究防不胜防。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余火莲心头微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素来知晓王佑老奸巨猾,却未曾想此人思虑如此周全,早已布下后手,倒是自己低估了这老贼的阴险城府。
他迅速敛去心绪,故作好奇,适时附和问道:“原来丞相早有筹谋,火莲佩服。不知丞相有何妙计?学生任凭差遣。”
王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抬手轻轻一击掌,朗声道:“出来吧。”
清脆掌声落定,屏风之后即刻传来沉稳脚步声。
一道挺拔魁梧的身影缓步走出,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身着玄色织锦劲装,衣料沉敛华贵,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刀。他身形高大伟岸,肩宽背阔,面容虽粗犷刚毅,却自带一身久经杀伐的凛冽气场,双眸锐利如鹰隼,眸光扫过内堂,自带压迫人心的威势,周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王佑笑着上前引荐,语气熟稔亲昵:“火莲,这位是萧淳萧公子。其父与老夫乃是多年至交老友,听闻老夫深陷险境,特意遣他前来相助,为老夫分忧解难。淳儿,老夫为你引荐,这位便是……”
“伯父不必多礼,无需引荐。”
萧淳抬手出声,径直打断王佑的话语,脚步一转,目光直直落定在余火莲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似有若无的赞赏,语气爽朗。
“余大人的赫赫威名,在下早已如雷贯耳。昔日大校场之上,一箭惊鸿,直落天子阶前,竟敢在帝王跟前展露锋芒,最终还能得宋皇帝赏识,这份胆识气魄、心性格局,放眼朝野年轻一辈,无人能及。方才旁观大人言谈进退,更是心思通透、智计百出,能结识余大人这般妙人,实乃在下之幸。”
这番赞誉看似坦荡真诚,余火莲却瞬间捕捉到了暗藏的异样玄机。
此人言谈之间,口称“宋皇帝”寻常大宋子民,绝不会如此称谓当朝天子。
刹那间,无数思绪在余火莲心底飞速流转。此人绝非宋人!
他身着华贵,气度卓然,杀伐气极重,绝非普通江湖武人,潜伏大宋,依附王佑,此人来路诡异,目的不明,暗藏极大隐患。
心念百转,余火莲面上不露分毫,反倒故作窘迫,苦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谦逊的无奈,从容接话:“萧兄太过抬举在下了。昔日校场一事,不过是年少鲁莽、一时冲动罢了,侥幸得圣上仁慈宽宥,未曾降罪,已是万幸。这般鲁莽糗事,实在不值一提,萧兄再这般打趣,在下当真无地自容,要寻地缝藏身了。”
萧淳见状,骤然仰头朗声大笑,上前一步,极为熟稔地抬手揽住余火莲的肩头,语气热忱肆意:“有趣!当真有趣!余大人这份通透沉稳、藏锋守拙的性子,我甚是喜欢!你我投缘,便不必这般生分客套,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萧大哥,如何?”
肩头传来陌生人灼热的触碰,余火莲心底一阵生理性恶寒,浑身戒备瞬间拉满,只觉此人刻意亲近、故作熟络,目的性极强。
可面上依旧滴水不漏,他顺势拱手,眉眼带笑,谦和回道:“萧大哥英姿飒爽,气度非凡,是小弟高攀了,何来嫌弃之说。”
一旁的王佑见二人相处融洽,顿时放下心来,随即笑道:“甚好甚好!你二人皆是当世英才,如今一见如故,乃是天大的好事。有你们二人强强联手,何愁除不掉一个展颢!”
言及正事,他神色一肃,正色道:“事不宜迟,老夫早已备好万全之计。马车已然在外候着,火莲,老夫带你前去城外,看一看我精心布置的陷阱,咱们沿途边走边说,细谈计划。”
“谨遵丞相吩咐。”
余火莲敛神应下,满腹心思沉沉,不动声色地跟在二人身后,步出丞相府大门,登上马车,车马辘辘,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他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原本他今日入府,只求伺机诛杀王佑,了结多年血海深仇,最简单干脆,一了百了。可谁料半路杀出一个来历不明、心机深沉的萧淳,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眼下未知对方底牌,为探清他们的全部阴谋诡计,摸清所有后手布局,他只能隐忍克制,虚与委蛇,假意周旋。
无论王佑与这萧淳布下何等阴毒陷阱、何等狠戾诡计,他都绝不会让二人得逞!
拼尽一切,他也要护父亲周全,绝不让展颢落入分毫险境,受半分伤害!
余火莲眸光微凝,再度细细回想萧淳的身形气度、言谈举止。
此人一身贵气内敛,杀伐缠身,绝非山野武夫。纵观周边列国,唯有辽国与父亲昔日素有旧怨,恩怨最深。
莫非,这萧淳乃是辽国武将?可是以这人的气质绝非等闲,无间道不应该没有这一号人的情报。看来这个萧淳定是化名,此人的城府与威胁,犹在王佑之上,万万不可小觑,必须时刻紧盯,步步提防。
余火莲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寒芒,心底暗忖。
暂且便让王佑这奸贼,再多苟活片刻。
车马颠簸前行,一路驶出繁华都城,朝着郊外荒野而去。
一路上,王佑毫无保留,将全盘毒计缓缓道出。
原来这些时日,萧淳早已暗中遣人假扮江湖中人、武林高手,四处突袭围剿,抓捕了无间道各地分舵不少教众,将诸多无辜弟子尽数禁锢。
还在每处放出消息,要展颢于明日辰时,孤身一人前往城外望月崖,束手就缚。
只要展颢如期赴约、俯首认罪,并解散无间道,他们便承诺尽数释放无间道被抓弟子,从此不再为难,若是展颢不来赴约,便即刻花重金启动江湖诛杀令,号令天下武林,对无间道所有教众展开无休止追杀,赶尽杀绝,让无间道上下无一活口!
听完全盘计划,余火莲心底寒意彻骨,只觉此计歹毒阴狠,令人发指。
他太了解爹的性子。
爹一生重情重义,赤诚坦荡,将无间道一众出生入死的兄弟,视作至亲家人,在他心中众兄弟的性命远比自身荣辱、自身性命更为重要。
这般以全教性命相要挟,正掐中爹的软肋。
明日望月崖之约,爹明知是死局陷阱,也定然会孤身赴约,绝不眼睁睁看着追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因自己一人而惨遭屠戮、身死道消!
好一个釜底抽薪,借义缚人,赶尽杀绝的歹毒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