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下初遇非人非鬼

眼前的“人”漂浮在空中,双脚不触青瓦,身姿挺拔,盛夏时节还穿着紫色毛绒大氅,双手裹在宽大的袖袍中,神情落寞面白如魅,披散的黑发如瀑,移动着又像飘扬的柳枝条。

听到卢弦惊的问话,他顿住了,俊眉皱起,双手不由自主地卷起袖子摩挲着上面的流苏,似乎被问住了,认真地思索起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噼啪”一声巨响,那支箭已铮铮射穿他的喉咙,将他射得连连后退,跌倒下去,咔哧声中坐碎几片青瓦。

没有血,亦没有伤口,他左手附在箭上,须臾,箭化成一缕风消散了。

“非人非鬼……姑娘可听过花神?”他爬起来,面色茫然,轻声道,“没听过也无妨。”

看到眼前这一幕,卢弦惊心中暗叹:他被我的箭射穿竟无知无觉!今日怕是九死一生,我何来还他这个非人非鬼者什么东西?不论如何,先想办法自保!

卢弦惊故意顺着他的话说道:“自然听过。上古神话中,不论人间、地狱都有花神庇佑,不过我兄长说人间的花神已经很多年未曾出现了。难道,是你吗?”

她敛了异色,清了清嗓子又立马接了句:“可惜了!花道的花修们啊,真是可惜了!”

“什么是花道?”那人疑惑地问,还渐渐地往卢弦惊这边走过来,“为何可惜?”

卢弦惊后退,只想尽快脱身,悄悄与他拉开距离,“所谓花道,就是以修炼花为道。修者拜了花门便自称花修,终日修炼以望飞升成花神。”

“那姑娘你呢?可有入什么花门?”

这人怎么话题依旧紧抓着她不放?

卢弦惊不禁诽腹,想了一会道:“我乃竹门花修,不过小门派罢了,我志不在飞升……”

那人忽地眼眸一亮,竟满脸欣喜地抓起她的手,打断她道:“寻寻觅觅,生门竟离你如此近!不可惜!何来的可惜!”

卢弦惊想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走,一时竟搏不过。

“没想到人间居然有这么好的道法,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紧紧握着,越来越激动,声音与手竟微微颤抖,“有救了!你有救了!”

卢弦惊暗道:“此人出言甚怪,但又无伤我之意。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先顺着他,再想办法脱身。”

也就任由他抓着手了。

周遭月色凄凉,几声乌啼连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放开手,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朝卢弦惊作揖赔礼:“在下白雪前,乃地狱花神,此番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

花神?地狱花神?卢弦惊暗暗心惊,神色不变,又悄然后退一步。

“无妨,我虽受惊,亦射中神君,所幸神君无碍,未酿大错!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有缘再会!”卢弦惊笑着摆手告辞,她还不全信他的说辞,亦不愿再与他周旋,但走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句,“请问神君,我究竟拿了您何物?”

“……一个耳饰罢了,不重要了。”那人笑了笑,面上却无笑意,又开口,“在下略懂些医理,夜深人倦,方才察觉姑娘手凉,请多当心身体。”

卢弦惊道谢,只当他认错了人,也算一片好心,却不愿再缠,搓了搓手便快速离去。

从目睹棺中残杀到撞上地狱花神,今夜这奇遇,真是一般人承受不来的。

对了!救下的小芊姑娘还在楼中!

卢弦惊暗暗敲打自己,怎么一时逗留这么久!

她立马折返回去,往芙蓉楼的方向赶。回头看一眼,方才那神君所站的屋顶已经空了。

听着夜行衣腰间黑色飘带随风翻扬扭打时呼啦啦的声音,卢弦惊的步履不停。

再睁眼,芙蓉楼已在眼前,一切无异。

她在围墙上挑了个好位置,坐下歇息,提神聚意地仔细回想着在那声尖叫前发生的事。

那是酉时三刻,卢弦惊第一次踏入芙蓉楼。

从高大的门走入,脚一踩到前厅的石砖地上,荷花的芬香就扑面袭来,卢弦惊不禁闭目轻嗅,全身犹如被按摩了一遍,通体舒缓轻盈,竟有飘飘然之意。

再前进,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原来这宅中有一个巨大的池塘,长廊穿塘而过,踏步时带起的风让廊上挂满的风铃叮铛作响。步子放缓,细看波纹卷卷,红白小鱼游戏绿伞之下,忽隐忽现。

“芙蓉楼风景美如画。”卢弦惊不禁赞叹。

收回眼步伐加快,到了,久仰大名的芙蓉楼。

五彩斑斓的花卉点缀起这座三层高楼,此刻正灯火通明,映照着傍晚火红的天,楼里却有些空,没什么人影。

楼前是数块石砖铺成的露天平地,一座半楼高的大台子矗立在正中央,台上已是人来人往,舞女乐师们一会就在这高台上进行歌舞表演。

台下三排竹椅铺满了大平台,却只坐了稀疏几个人。

卢弦惊找了个好位置坐下——第三排最右边,往右一点便是池塘,一朵荷花弯腰绽放在她脚边。她却无心欣赏,因为她盯上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太师椅上的人。

身着蓝袍金冠,腰配流苏玉挂,手握乌木折扇,笑声狂放体态慵懒,眼神追随台上闪动的舞女,其左右立二侍从捧扇吹冰,坐在独一份的太师椅上,一派奢靡之风。

“我认得他,乌啼城城主之子杨环清。”卢弦惊心道。

早有耳闻,该子浪荡不羁,风流成性,最爱看歌舞,城主府中已有上百位乐师舞者,还不能令其满足,跑到这命案频发之地贪赏异域美姿。

夜幕降临,周遭渐渐静了下来,台上支起数盏莲花长灯,只见十二位婀娜白衣舞女款款步上前来。

窈窈之姿,怯怯之情。

句商群鸶幻舞就是模仿鹭鸶鸟的体态,以长袖扬起比拟鹭鸶振翅的动作。

在悠扬的丝竹声中,少女们将涂满墨绿色颜料的右腿猛地向后高抬至头顶,犹如张狂的绿虫爬向她们头戴着的洁白的冠羽,俯视弯曲的腰段,颤抖的背颈,一时颇有耀武扬威之态。

蓦地舞姿变化,高冠轻摇,绿足碾地,白袖翻动,如流沙般闪现而过的娇美面庞,让台下的杨环清直直地看呆了眼。

他因太过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抓紧太师椅的扶手,身体前倾,头也往前抻,几乎要站了起来。

卢弦惊盯紧了他。就在他快要直立起来冲出椅外时,音乐戛然而止!灯火骤然全灭!

无一人动,无一人语,时间像被掐住了喉咙,呜咽着发不出声响。

舞女们保持着不同的姿势,一时之间看不清她们的面容,月光与楼上的烛光照射过来,背光中像是一座座形态各异的雕塑,又更像是游动着的玲珑曼妙的群鱼。

“好!好!好!”

杨环清大拍手掌,连连称赞。台下的其余人也如舒缓过气来,跟着喝彩。

卢弦惊看向台上,舞女们有序离场,个个瘦弱如柳却身姿挺拔,正目不转睛、亦步亦趋地走下台去。

杨环清带着那两位侍从紧随舞女的队伍,不料笑意盈盈的齐老板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杨少主,多有得罪。”齐老板笑容更深,姿态放低,“这十二位舞女,是不陪客人的。”

“我只是想看一眼,就一眼!”

“诶,少主您可知,俗话说美人可遇不可求,美舞可赏不可贪。求而不得才让人魂牵梦绕啊!”

杨环清一听这话就笑开了颜,眯起的眼睛让眼皮鼓起一块包,像两只白晃晃的蚕茧,戏道:“齐老板高雅!本公子实乃欣赏舞曲之人,断不会行逾矩之事。今日赏得过瘾,本公子要大赏你们芙蓉楼!”

说完便头一扬从容转身,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边走边摇了起来,意作毫不留恋之态,仆从们就慌着快步走向门外去喊抬轿夫。

齐老板捻了捻胡须,望着杨环清的背影,高喊着道谢的话,神情却是毫无欣喜之色。

芙蓉台每日的歌舞基本上就算是结束了,三两人说着笑着往门外走去,其余的走入芙蓉楼中再会佳人。

齐老板正欲回楼,转身却撞到了站在身旁观察良久的卢弦惊。

他道了声歉转头便走。

她正欲跟踪上去,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惊叫——

“救命啊!杀人了!”

嘶叫声如迸裂的山火咆哮着袭来。

卢弦惊暗道不好,火速飞身上楼寻声而去。

身后是看热闹的客人鱼贯而入,她一时迷失了方向,情急之下藏进一间闺房,没成想歪打正着,亲眼见着那可怜小仆从被推搡着就要开棺。

于是她一跃而下,将那仆从护在身后……

脑海中回想着这一幕幕,卢弦惊闭目摇头,坐在围墙上吹着冷风,头竟隐隐作痛,又困意来袭,她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清醒清醒。

忽地想起那神君说她手凉,卢弦惊笑出了声,她的确大病初愈。

三日前她大练长枪后昏睡了三天三夜,今日中午才转醒,如同做了一个悠长的梦却什么也记不得。

缓过头痛欲裂,她想起芙蓉楼的命案,一刻也不耽搁地下山前来探查,势必要阻止凶杀案的发生。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芙蓉楼诡异无比,破案绝不在一朝一夕。

正想着,突然一道手掌大小的鱼形符牌似箭一般向她飞来,她抬手伸出双指,稳稳夹住,细看上面的字:

“卢府大火!阿弦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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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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