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妾要告发...”
“派大星,我们去抓...”
“连日暴雨,导致多处地段出现山体滑坡,一辆载人客车遇泥石流,1人重伤,14人死亡…”
“知名女作家婚礼现场爆炸案经警方对犯罪嫌疑人的走访调查已有初步推论。据警方透露,该陈姓男子系女作家狂热粉丝,因不满对方结婚,以场地策划的身份混入婚礼布置团队...”
敲门声响起,江轶攥的发白的指节一顿,按下遥控器的关机键。
“请进。”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你好,江轶是吧?”年纪大些的警员率先走进病房,将证件亮到江轶面前,另一个警员见状赶忙跟上。
“我们是市刑侦队的,负责这起婚礼爆炸案的调查。”
江轶眼眸轻抬,略过上面的名字:陈建民、杨帆。视线从那个叫杨帆的年轻警员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食指上收回,冲两人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病房简陋,两位请随意。”声音不大,带着微微的哑和久病后的虚弱。
“不用客气。”陈建民摆手。
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其实和简陋其实并不沾边。房间很宽敞,雪白的墙面不见半点污痕,在冷白的灯光下透着淡淡的青。巨大的落地窗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隐约能窥见雨滴拍向窗面缝隙落下的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痕,和外面阴到不见天日的雨幕比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好像也不完全是。
陈建民看向靠着床头的江轶。
宽大的病号服将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寡淡的蓝色条纹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微长的刘海半遮着眼睛,暗淡的光晕笼住大半侧脸,平白让那副精心雕琢的五官蒙了层苍白易碎的阴影,像朵被暴风雨蹂躏的奄奄一息的花。
孤身一人的幸存者,还算“幸存者”么?
陈建民扯着僵硬的肌肉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声音也不由放柔,“就几个问题,你不用紧张。”
旁边翻笔记的声音一顿,杨帆露出个见鬼了的表情。被陈建民一瞪,立马低下了头。
江轶眼帘微抬,漆黑的发丝半掩住有些冷淡的眸子,连带着声线也透着淡淡的凉,“您问。”
“认识这个人么?”
江轶视线下移,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一身西装,唇角牵着,眼神却没有笑意,像个被人摆弄出笑脸的木偶。
江轶抿唇,“认识。陈颂。我姐婚礼的场地策划,原本的策划出了车祸,他是后来顶替上来的。”
“筹备婚礼前,见过他么?”
“没有。”
“这么肯定?”陈建民皱眉。多数人遇到这类问题,哪怕心里有答案,也多半会加上‘应该’、‘好像’、‘吧’之类的留有余地的词。
“我是学美术的。对于脸部特征比较敏感。”江轶指着照片上那人额角一道浅灰色的伤疤,“要是见过,我一定有印象。”
陈建民点头,他们调查过江轶一家:父亲是有名的胸外科医生,母亲是大学教授,姐姐是畅销小说作家,而江轶在珠宝设计行业貌似有着不小的名气。
啧。基因果然才是掌握命运的密码。
陈建民不懂珠宝,连金都没买过,但他看得出美丑。现在回想起当时看的那些照片,脑子里除了‘好看’实在也例举不出来多的词汇了。
四个人四个专业,足以证明这个家庭的氛围实在算得上开明。
“出事前,你姐姐江灵有和你说过什么么?”
江轶的眼眸垂了下来,声音更加低哑,“她那段时间总是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建民警觉起来,“报警了么?”
江轶摇头,“是花的种子。一开始我们以为可能是谁寄错了。但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不同的花种。我和姐姐给寄件人打去过电话,但显示是空号。后面又联系了快递员,快递是送到驿站的,快递员也没什么印象。因为只是种子,所以...”
陈建民点头表示理解,既不是危险物品,也没有明显的恶意。这种情况即便报警,也无济于事。
“那些种子还在么?”
“种子和外包装都在。”江轶垂着的眼眸颤了颤,指尖抵着被角,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生硬的白,“我姐说万一真是寄错了,到时候也好把东西还给人家。”
“发生什么了么?”一直低头做笔记的杨帆突然开口,指着江轶手,“你很愤怒。”
江轶抿唇,手指缩回被子,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建民也没催,像是在等着他组织语言。
“婚礼前一天,我姐让我去帮她拿快递,说地址填错,寄到了之前的房子。”过了好一会儿,江轶才缓缓开口。
“她总是那样...丢三落四的。”
江轶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眉眼却是舒展的带着亲昵,但很快又沉下来“快递不止一个。其中一个是石蒜的种子。”
“石蒜?”陈建民疑惑,他不知道石蒜是什么花,更不明白这个石蒜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就是彼岸花。”一旁的杨帆为师父解惑,“就是那个‘花开不见叶,叶出不遇花’传说长在黄泉边的死亡之花。”
陈建民诧异地看了眼身边的这个小徒弟,那意思是‘你小子还懂花?’随即又瞪了对方一眼,重重地咳了一下,让对方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宣传封禁迷信思想。
彼岸花。
他肯定是听过的,又不是老古董,自然也清楚这花的含义。但种子...他还真是第一次知道这玩意在阳间也有,竟然还有人种。
“这个彼...石蒜种子很常见么?”
“并不。”江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花不算好种,一般花卉店卖的都是那种发好芽的花种球,很少有卖种子的。那段时间...我正好在设计一套彼岸花系列题材的首饰,我习惯在做之前做足功课。”
“和你姐姐说了么?”陈建民知道这个问题很残忍,尽管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不得不问出口。
江轶眼眸垂得更低,睫毛垂下的阴影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就在陈建民也要被对方身上传递出的哀伤吞没时,江轶终于开了口,声音轻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没有。”
人之常情。
陈建民担心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的年轻人,但流程必须遵守,“为什么?”
“我...”
江轶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舔了下干燥的唇,喉咙像是被大火撩过般干涩,身体在抗拒回忆,可思绪仍旧一点点拽着他回到看到花种的那天——
快递包装很严实,泡沫垫缠了一层有一层,就像里面藏着什么精贵易碎的贵重物品。他暗暗吐槽江灵明明买了两个臂环,还骗他说只买了一个。
江灵婚礼的首饰都是他设计的,但那家伙不知道在哪儿看到了什么,非要再加个臂环。他还笑话她,又不是哪吒戴哪门子臂环。江灵追了他一路,最后他被揪了红耳朵签下‘不平等奴隶条约’才肯罢休。只是临时设计到底是来不及了,最后还是江灵自己去买的成品。
酒红的丝绒首饰盒手感很好,可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却直接撒了一地。
黑色的小豆丁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弹跳。江轶都被气笑了,这也豆腐渣工程了吧?!真不知道江灵到底上哪儿找的奇葩。
他认命地蹲在地上,却越捡越觉得不对,那些带着棱角的小豆丁哪里是什么玉石珠子!分明是——他翻开手机,划过一张张图片,最后停留在那一小捧黑色种子上...
“江灵很期待婚礼,”江轶咽下涌上来的回忆,悔恨刮擦着干涩的喉结,苦涩几乎抑制不住,眼前是江灵穿着礼服笑着问:‘怎么样,你姐漂亮吧?’的明媚笑脸,“我不想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影响她的心情。”
他该说的。
江轶自醒来,就不受控制地回想那天的场景。
他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说?你明明感到了不安。
如果说了,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会不一样吧...
爸爸不会死,妈妈不会死,江灵不会死,那天抱着祝福来参加婚礼的人们也不会死...
偏偏他还活着。
江轶自嘲的牵了下唇角,很快又抿成直线。
“还有一个问题。”陈建民停顿了一下,眼中的不忍一闪而逝,他拿出手机,指着手机上显示的画面,“作为新娘的弟弟,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婚礼现场?”
“戒指...”江轶的声音很轻,纯白的被褥在他视线里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被江灵落在了车上...”
灰色一点点剥落,变成了江灵那张急白了的脸。
即将脱口的“结婚了还丢三落四’的话被江轶咽回肚子,只能拼命地朝着停车场婚车的位置跑。
司仪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知道马上就是展示新人相遇相知相爱的过程的画面。拍不到江灵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还真是有点可惜。江轶撇了撇嘴,他还想等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出生后给他们看他们妈妈哭鼻子的场景呢。
但很快,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寻找戒指上面。
没有...
不管副驾驶还是驾驶座后面都没有。
江轶有些着急。暗骂江灵真是一点都不省心,婚戒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落下。等他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摸到卡在座位底下的盒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声尖利的爆鸣便激的他耳膜一疼。
音响扩散的声音因过度亢奋而尖锐变形,很陌生。
江轶心底发寒,朝着婚礼现场奔去。他从来没跑的这样快过,心脏砰砰砰的撞击着胸口,喉间发涩,铁锈味弥漫着口腔,话筒传出的声音他一个字都听不到...
但他后来还是听到了,在陈建民点开视频之前,很多次。
有人在现场偷偷开了直播,将那个疯子癫狂的模样拍了个一清二楚。
那个混蛋把原本的新人合照全部换成了他对江灵的偷拍,还恬不知耻自以为深情的表白。说什么江灵和自己才是一对,他才是真正爱江灵的人,他愿意把命给她。
他的命?
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那家伙被姐夫狠狠打了一拳,倒在地上的时候仍旧露出那种让人恶心厌恶的眼神。隔着屏幕,江轶都能感到黏腻和肮脏,像是粪坑里的蛆。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屏幕外的江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复几次,那些在他听来不成调的声音才慢慢变成了清晰而恶毒的诅咒。
“江灵...”
“这些人你很喜欢吧?我把他们都送给你,怎么样?”
“江灵,你看看我!我那么爱你,和你笔下每个深爱着女主的角色一样,我也深爱着你啊!”
“我不会让你孤单的,这辈子虽然咱们没办法在一起,但你别担心,我已经给咱俩配了阴婚。等到了下面...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都会陪着你!永远爱着你!我们生生世世都会是夫妻!”
画面最后是和江轶意识消失前那句钻进他耳膜犹如恶魔尖锐嘶鸣重叠在一起的“江灵,我爱你!”
然后屏幕漆黑,就和眼前的手机一样。
但江轶知道,那之后便是剧烈的爆炸,伴随而来的还有滚烫热浪和冲天火光。
“调查结束后,能将陈颂的出生日期告诉我么?”江轶忽然抬头,打破了病房久久的沉默。黑白分明的眼里好似燃烧着熊熊烈火,只是黑色渐渐蔓延,一点点将火焰吞噬,最后只剩下空洞而虚无的黑暗。
陈建民一怔,鸡皮疙瘩顺着脊背爬满了全身。
“师父...”杨帆迫不及待开口。
陈建民给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
“你...”
陈建民只开了个头,江轶便将剩下的话接了上去。
“我想给江灵解除阴婚。”
“不管真假我都不想她和那个混蛋沾上半点牵扯。但我找的人说必须要有男方的生辰八字。陈颂的父母死了,其余的亲戚...”江轶想起那些人在看到钱后信誓旦旦的样子,露出个有些嘲讽的笑,“说的都不一样。”
陈建民咳了一下,想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但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
可私自泄露公民信息...
他面露为难。
却听身旁刺啦一声,原本做着记录的杨帆突然起身,将撕下来的纸条塞进了江轶手里,冲对方眨眨眼,语气却是一本正经,“那些都是封禁迷信。呃...”
“我们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陈建民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承认这思想贫瘠的家伙是自己的徒弟,一个人民警察,琢磨半天还得剽窃小学生的思想语录。换他的话,高低得再来两句马克思思想之类的来装点一下。
至于杨帆的‘暗度陈仓’,陈建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人上年纪了,时不时老眼昏花也实属正常。
江轶的手缩进被子,眼角微弯,笼着眉间的那层阴影似乎散了点,隐约窥见一丝笑意,对着杨帆做了个口型:‘谢谢。’
杨帆的脸噌一下就红了,慌乱地摆手,声音结巴,语无伦次:“没...没...别...没客气...”
陈建民无语。
没出息。
虽说好看确实是不分性别。
“最后一个问题。”陈建民咳了一声,将偏了的主题拉了回来。从杨帆手里接过两张照片,一上一下摆在江轶面前。
“照片里的东西有印象么?”
江轶视线落在照片上,是两个盒子。一样的比例,一样的形状,就连线条弧度都一模一样。上面的Logo更是独一无二,是‘江灵’两个字的变体。
“是我给江灵设计的首饰盒。”
“两个颜色都是?”陈建民追问。
江轶抿唇,视线重新落在照片上,几何图形面上的阴影深深浅浅,明暗度有着明显的不同。
“抱歉。”江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将照片推过去,“我...”
“已经分辨不出颜色了。”
.
江轶出院那天,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终于有了歇会儿的打算。
牛毛状的雨丝悄无声息地织了张网,密密麻麻罩了大半天空,零星几点光线穿透云层。阳光一照,弥漫着雨水和尘土混合的腥味就更浓了。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只有拖着行李箱的江轶站在街口显得无所事事。镜片上蒙了层浅浅的水雾,让眼前的世界艳丽得越发妖异。
眼镜是矫正色盲色弱的平光镜。
从心理医生那里知道有这东西的时候,他惊讶的和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嘴巴张大的能塞进一整个鸡蛋。
江轶是全色盲。
前前后后做了不少的检查,最后医生不得不做出不是爆炸后遗症的结论。不是生理方面的原因,他便理所应当的被推去了心理治疗。
江轶其实没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记住那些逝去的生命。至于能不能看见颜色,并不重要。可他到底不是天生色盲,习惯了丰富多彩的世界,乍一陷入黑白漩涡还是有太多的不方便。
比如现在。
他的判断只能取决于路人的道德标准。要这时有人闯红灯,没有眼镜的话十有**是要傻傻跟上去的。
只是科技终究是死物,没办法像人眼处理色彩那样灵活善变。镜面后的色彩鲜艳而直白,让他这个过去对颜色极敏感的人有种大脑被疯狂攻击的感觉。
工作肯定是没办法再继续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不想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东西最后变得一文不值。
过去,江轶总觉得人矫情。
受了挫折,怨天怨地,感慨这偌大的世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什么容得下容不下,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加的戏,好能成功自我催眠把自己洗脑成多重要似的。
这世上没了谁,太阳都照常起落。
可现在江轶才明白归属感并不源于外界,而是来自自身。
他,没家了。
.
车轮摩擦着柔软的地毯,房卡在指尖来回摩挲,江轶闻着酒店独有的香氛气味,头有些沉。他没敢回家,连回去拿几件衣服的勇气都没有,就逃难似的来到了这里。
好在房间没有走廊那股甜腻的香味,江轶没空去看环境布局,而是直奔浴室。
衣服没湿。
可相较于湿透的冰冷他更讨厌那种半干不干的潮。水汽细细密密的往毛孔里钻,阴魂不散,说不出的难受。
从浴室里出来,打开行李箱,对上一大箱子书,才猛的想起这段时间穿的都是病号服,唯一那套正躺在浴室地上。江轶拢了拢浴袍,坐到床上,看着敞开的行李箱发呆。
江灵总说书是精神食粮,老是笑话他的精神贫瘠到种不出二两玉米。说实话这段时间要不是有这些书帮着他分散注意力,别说二两玉米,就连那片皲裂的土地都保不住。
里面摞了两排书,封面有黑有红有紫有棕,都是偏暗的色调。镜面反射着不同颜色的光折射进江轶眼里,书面上印着不同写法的字体——-零零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太阳穴酸涨涨的疼,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架镜片的原因。
江轶之前没看过江灵的小说,潜意识将它们划分到了小女孩爱看的恋爱书籍里。但事实和他认为的完全相反,她的书其实多和惊悚悬疑挂钩。
神秘。诡谲。环环相扣。
看完后的江轶有种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姐姐的错觉。他自嘲地勾了勾唇,将书拿出来一本本摆到床上,可摆着着摆着就察觉到了不对。
江灵的封面设计的很精美。
但每本书不同位置的边缘都会多道莫名的线条。那些线条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学设计的大多都有点强迫症,习惯对称居中,还对排列、布局、比例协调尤其在意。
那些多余的线条对江轶来说就像明明身材长相都是天花板的帅哥美女偏偏从鼻孔里伸出几根又长又粗的毛,让他的注意力不得不在毛上,恨不得拿把镊子直接拔了最后却又伸不进屏幕的无力感。
但现在,那几本被他随意摊在床上的书,其中并排放着的那两本上本该多余的线条竟奇迹般的连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江轶心跳的很快。不知道是基于江灵构思的巧妙还是被这个设计成功捋顺了毛。
七本书拼在一起,那些线条竟构成了一只...眼睛。
如墨的眼瞳乍一看隐隐泛着青,透着种无机质的冷漠,像是夜空下的繁星点点,说不出的静谧。江轶不知道别人对青的定义是什么,但能调出这个颜色的家伙一定是个天才。
忽地,那只眼睛动了一下。
江轶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下移,和江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敢肯定,这东西绝对不属于这个世上的任何生物。
在美术生眼里,眼睛是很特别的存在。人类能透过它们看出许多即便不说彼此之间也能感受到的东西:开心、难过、兴奋、沮丧、愤怒、悲伤、麻木、冷淡...
这种天赋与生俱来,似乎从很久之前就被镌刻进灵魂,写进了DNA里。在江轶看来,活人之所以会在面对死人时明知道对方动弹不得与自己毫无威胁还是会产生强烈的恐惧和不适,就是因为这种感应的断裂。
而眼前这只眼睛...
没有活人的鲜活也不是死人的空洞,更没有动物依寻本能的灵动。
只有介于冷漠和悲悯之间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
周围的环境在江轶眼里逐渐扭曲,四周的墙面仿佛都活了过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靠拢。空间被压缩的恐惧和环境挤压的窒息迫使他张大了嘴像条拼命想要汲取氧气的鱼。
但他动不了。
连呼吸都不被允许。
只能被迫与那只眼睛对视,像只被献祭的羔羊。
有什么抵住了他的后背。
江轶心跳加速,对死亡的恐惧到达了顶点。他设想过无数种死法,却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眼泪不受控制,感官却在肾上腺素的飙升下越发清晰。
冰冷的触感钻进皮肤和滚烫的血液纠缠在一块,江轶牙关打颤,求生的本能促使身体进行抵抗,却迎来了更强势的侵.入,他甚至能听见血液正一点点凝结成冰。
死了...
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白痴。”
江轶一个机灵,猛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前是昏暗的房间,窗帘厚重而沉闷,遮住了房里唯一的光源,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那缝太细了,连阳光也只敢偷偷爬上床堪堪停在书的一边——-封面之上,没有多余的线条,也没有奇怪的眼睛。只有一本相册和一张看上去有些陈旧的照片静静躺在江轶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