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纯贵的梦 上[番外]

“你看没看见人?”金陵邑中一座山,黑森森的晚夜里冒出来三把红火。随人声转动而要被扑灭,要被助燃。

刚才讲了那句话的人为四儿修道之观中的二师兄,道号、姓名、表字都合一块起,叫陈玄昭。他现下因夜黑风高,四儿不在居所不知何处而糟心。

分刻时辰,日月年岁,它们一块随悲哀的泪闪动着滑下鼻梁,流淌出去便不复还了。现在距离四儿在国都逃奔出来已很久,他长到了十七岁,也修仙修到十七岁。因为学会了架剑,他已经很多年未见过马车,也不敢肖想在任何马车上发现一具孩子的尸体。他常常是这么朝自己灌输思想:对贺儿的念想也随着年龄大了而消散了吧?既然人死了多年,牵挂也就不必要再多留,因为这会导致人人不愉快。

当年在江边遇见的两位卿大夫的身形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而听见任何水声,他还能熟稔地再将思绪调回那一上午。

其中红衣服的大夫对着他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人生大为广阔,不是婢女的人很难永远在亭台前守着小姐的孤坟。何况只是扮演婢女的四儿,他即使真的死了心要爱贺儿一辈子两辈子,也没有孤坟让他看见,贺儿生不如死,死不见尸,多么遗憾啊。就好比要打把伞等着仙人现世在相约的亭子,结果淋着雨淋着雨,伞布被打破,骨架被压折,而华丽的亭台被富人派人一点点拆了。

四儿打定没有狭隘的思想,但换作另个人,那大夫的话对他来讲是一生信条,他靠这句话乐观向前;结果当年那大夫也在不久前迎来了爱人暴病而亡,服丧了三年,日日哀思了三年,他不会了无希望吗?

得亏四儿不知道。

他突然在夜中失踪于山间,也不是他有意所为,实则他也是不明所以。他于居所显现到了另一座深山中,貌似比金陵山高上还高。黑色遍布而蜿蜒在墨绿的树群后,而雾气也蒙住这座山,翠绿一色裹上清白萦绕在山间。那雾气好香,但是令人觉而生敬,仿佛跨越长长路途来到洛邑朝见天子。

因雾气过于浓烈,他以良好的目测力观察许久,才知道这一处是个山麓。正如黑夜需要明星,深山需要洞天,他能见着一个洞从地上或是某片树林中钻出,含着泥土与青苔,却是冲着他来的。

他闭眼,心一横想进去,盘算着哪怕为人所算计,人家也应直接将他绑在洞中,要生吃要爆炒爱怎怎地。他本也好奇世外的世外是何样,这个曾心冷嘴冷的家伙被师兄们笑话过于聪敏,但实际自己晓得自己还是死人一样地蠢!只要别人未对他展现恶意,他也不会有所防备,等刀枪剑戟来了时,他才开始恶毒地盘算如何自保与狠命报复。

他是如此作想:自己受师父教授过仙法,略通一些武艺,即使不能将人家打趴了,也至少好自保,跑路快是挺快。而如果站在这里,就是停滞不前,那么怎样也就是困于孤绝地。向山外探,迷失在雾中,被人拿剑捅了剔骨肉也不无可行。不妨将计就计,就待把他带至这里的敌人实施下一环套路,多做多错。

但一进去,他大惊,怎有这么广阔的洞天,田野扎根,农人耕耘,市井扎根,贩人行商。便觉是幻天梦境。

有美少年儿朝他游那样轻柔飘渺地行走过来,与他齿岁应当相同,他羡慕对方身段行步了。

丁零的首饰声乍响,在四儿眼中就像做梦的人被叫醒,发现外界把弯刀已经割破自己喉咙上的皮,正在磨着。他意识到自己入洞后一切行径皆似梦非梦,更加警觉了。这些场景与当年被秦将戚与诸败类大夫扯下戏台亵侮的一夜极其像。

他立刻掏出衣后一把刻刀,轻轻转身抵于那人颔下,几乎令人家哪怕是讲话解释来意也会由于脖颈起弧度而被破喉。

“讲话,告予我此何地,要不然我将你杀了。”无论是否有恶意,一旦未能告知情况或假报情况,就对四儿来讲是威胁,那必然是要做掉的。

那人不慌不忙:“我不会回答这个好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死过一次,死法特别惨烈,所以我不会怕你这把刀。你胁迫不了我,不妨让我们把话说开。”

四儿见到的是那人的背影,那人只见面前一片田亩,听见四儿的声音。四儿产生熟悉之感,但人皆知以梦为困缚时人们所见所闻都是熟悉而又朦胧的。要是真的熟悉,那么便熟悉得彻底,不当作欲拒还迎地,记忆深处的样儿。

“那我也不大信,你再去死一次试试。”四儿往下一割,脖子的确只流血,人还站立如初。

一颗头转过来,一张美貌的脸显现,眼中生长着情思与遗憾怅惘,近在眼前,却平等地让每个人都觉得他遗世独立。

“我冒昧问问,兄台小时候有过‘四儿’这个名字么?我看您眼熟,声音倒不熟。”

四儿震惊,随即越看这人越似贺儿,他大笑至弯腰:“怎么知道的?你觉得你是贺儿是吗?”

贺儿将刻刀抢过来直指四儿,他也不能说服自己真心去信任眼前这人,于水底苦眠多载,怎确认年少时的爱人能善心如初。且即使抛弃这些狭隘的想法,他又怎么说服自己这让他的鬼魂突然出现的地方,这地方眼前人真是四儿?

但须臾他即怨恨自己对于爱没到叩问苍天的程度,不够深情,不够诚意,自己之前一生也只有四儿可以相信,死了的时候定然也可以去信任他。

“我在照妖镜面前都是。怎么,你不会忘记我了吧?我的尸体应该都去填沟壑了,才发现自己醒在水中,没过半晌,就现身在这儿。你道稀奇不稀奇,我也是有个十七八岁的样子了。”

田间种植的苎麻枝儿摇曳生姿,风流倜傥,卷边的叶儿乘了四儿的泪水,让它们未落入壤下。他拉起贺儿的手,把刀暴地往下一甩,拥抱上了他,手在不断地往下滑,头也离贺儿的肩愈来愈远。

贺儿对他的背双手抱实,抚摸着安抚着:“你别向下滑呀,是要离了我,去田里和哪根杂草谈情说爱?”

四儿抬头阴测测地看着他:“哼,我猜这片是我们当年说好了,在卫地买的田,你居然还敢在里边养杂草?”

衣物裹住背,受着揉按,贺儿的泪水也跟着滴下,顺着背流到四儿的手:“我们就是杂草,但是既然我是杂草,那这天地就是杂草说了算!四儿长大了成了人是这么个样子吗?等我去人间找你哎。”

两人对骂与怀疑揣测对方,有了那么久,待说情话时,说不到一会儿,就意识到这里也不是什么真现于世的地方,是梦中弇州吧。

他们携了手,寻一个出处,生人不可能被死人困着不去见活人。

见到了开始进这片田的洞口,一个较他们更年少一点的人站在倚靠在那儿。

若萧条正月雪,似流零美人湾。向他们瞩目,芳兰竟体,雾渺渺茫茫喷薄为其绕道,庄重和平。

“仙人请为凡夫俗子指路,日后自有供奉。”贺儿前去问。

其者能人言,绰约锺姿,豆蔻之质,蘅汀之为:“我不是仙人,仙人是玉树,我荻芦也。我是野人般的中原人,名叫蒹葭。”

“自述是野人的哪有真野人?您若想指教我们这些年轻孩子日后也自然是可以的。然我二人现有要务,生怕误了时候,不去不好啊。”四儿扯了个谎,他非不想与爱人多厮守,而是恐夜长梦多。

蒹葭挽手边藤萝:“您两位有没有要务我怕不清楚。但是名字叫什么,生平经历,先下境况,我都挺明了。我是真心打算前来告诉你二人此为何处,想必你们有时间听。”

四儿心一颤,欣喜也惧怕:“您讲,我们洗耳恭听。”

蒹葭斜眼向后眄视,声色光鲜:“好几年前,有位夫人修成了一种秘法,但实在不可控。她叫作关翠微,现居琅琊磐石堡,以高大硕满,威严猛厉而著称。那种秘法帮助了一个师弟经过五十七次轮回救回了早已死去的其师兄。那种秘法据说会使人进入一座高山,在高山中梦游。你现在有什么见解,说来听。”

“贺儿未复生,只是我的幻觉。但我要是也轮回五十七次,他可以复生。”

蒹葭微笑:“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这位贺儿定然不同意,他还是有个魂灵的。因为这种秘法还害过人,间接使金陵邑容氏次子进入当年那闹得沸沸洋洋的谢家群鬼案,容氏次子轮回数次终于逃脱,然那鬼却又从山中钻出来,将其长兄与父母都一并杀了。所以鬼未必就会老实地将魂置于身。至于你们,镇岳夫人也不知道你们会进来,也不可控孰人会进来。”

“哦,原来如此。但谢鬼一事其实我也有所耳闻,那非镇岳夫人之过,为谢氏私人恩怨。谢鬼一人杀容氏全族,为谢水成。一人诱骗严氏少女严兰昭与之成婚,借机吸货殖好运。”四儿抬眉低眉。

蒹葭说:“四儿能出去,贺儿啊,你恐怕出去要魂飞魄散了,还要伴他行一程吗?要伴就往西走。来日若能再会,一同约坐详谈。出山后最好去寻翠微夫人问问,她现在应当在秦正卿那儿。”

贺儿铁了心要陪四儿走一段路,好葬送自己这条半死不活的命和云里雾里的魂。难道不陪他出去,自己就在这神妃仙子的山中不见人地当行魂离魄?

四儿瞪了他一眼:“你真是不怕死,就烂命一条,还嘚瑟着要像稚童一般陪我走完出门路。”

“不然呢?我心智不仍是稚童?”贺儿嘴上谎话连天地说着。

四儿出了草木芳汀,踏过兰芷绿洲,身现于山间。然此山为金陵山。贺儿的泪比贺儿飘开得早,流连到了他身上,他也流了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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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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