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走后第三天，苏辰来了。
苏晚刚从会议室出来，助理就凑过来低声说：“苏总，您弟弟在一楼大厅，已经等了半个钟头。前台说他不肯走，也不肯坐，就那么站在大门口，好多人在看。”
苏晚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十分。
“让他上来。”
她回到办公室，没有关门。
苏辰走进来的那一刻，苏晚差点没认出他。
三天前在生日宴上还穿着名牌卫衣、戴着限量版手表的弟弟，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眼底一片乌青。
整个人像是被生活揍了一顿。
“姐。”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耷拉着，不敢抬头看她。
苏晚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苏辰磨蹭了几秒，终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搓了搓手，指节泛红，像是冻的，又像是紧张。
“姐，我知道我之前混账。”他的声音闷闷的，“花你的钱，还赌……我不是人。”
苏晚依旧没接话。
苏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眼眶红了一圈。“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真的想改。我不想再这样混下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推到苏晚面前。
是一张截图。某招聘网站的投递记录，他投了十几份简历，岗位从销售到库管，什么都有。
“我找了工作，真的。可人家一看我简历，说我没有工作经验，学历也不够，都不要我。”苏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姐，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想……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事做？什么活都行，我不挑。”
他说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晚看着那张截图，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红红的，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狗。
如果她不知道真相，她可能会心软。
“你是来找工作的？”苏晚开口。
苏辰猛点头。
“还是来借钱的？”
苏辰摇头，摇得很用力：“不借钱，真的不借。我就是想找个工作，正经上班。”
“那你上个月欠的八万赌债，打算怎么还？”
苏辰的脸一下子白了。
“姐，我——”
“还有上上个月的五万。”苏晚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了几下，调出一份账单，“以及半年前，你从网贷平台借的十二万，利滚利到现在应该快二十万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苏辰。
账单明细清清楚楚：借款时间、金额、平台名称、逾期天数、当前应还总额。
苏辰盯着那些数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借款都要填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的名字和电话。”苏晚把手机收回来，“平台打来催收电话，我接了三年。”
苏辰彻底不说话了。
他垂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的愧疚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不耐烦。
“行，你都知道。那你说吧，要怎样才能帮我还这笔钱？”
语气变了。
从“我想改”变成了“开个价”。
苏晚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也不算陌生。这副嘴脸，她见过太多次了。
“我不会替你还。”
苏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苏晚！你是我姐！你就看着我被人砍死？”
“你欠债，是因为你赌。你赌，是因为你管不住自己。”苏晚依旧坐着，声音不大，“你今年二十五岁，不是小孩子了。”
苏辰气笑了，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你不还是吧？行。我天天来你公司坐着，让所有人都看看，苏氏集团老总六亲不认，亲弟弟走投无路她都不管！”
他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对着苏晚拍。
“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我姐，苏氏集团的老总，身家几十亿，亲弟弟欠了二十万她都不肯还——”
苏晚按下桌上的座机。
“安保部，有人在一楼闹事，过来处理。”
苏辰的录像动作停了。
“你报警？”
“你在我公司扰乱秩序，我有权请你离开。”
安保人员来得很快，四个人高马大的保安进了办公室，把苏辰围住。
苏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收起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行，苏晚，你狠。”他咬着牙，“你别后悔。”
保安把他架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她以为苏辰会来找她，但没想到这么快。三天，连三天都等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银行发来的验证码短信。
苏晚皱眉。
她没有操作任何银行账户。
紧接着，第二条验证码短信进来了。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不是同一家银行，是四家不同的银行。
有人在尝试登录她的网银。
苏晚立刻打开银行APP，检查登录记录。
四家银行，全部有“密码输入错误”的异常登录提醒。时间就是刚才。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刚才她按了内线叫保安，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但走廊里有。
苏辰被保安架走的时候，路过她的办公桌，手刚好能碰到她的手机。
苏晚站起身，走到门口，往走廊看了一眼。
电梯门刚好关上。数字从“28”跳到“27”，一层一层往下。
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检查了一遍。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相册没有被打开，通讯录也没有被翻动。
只有那几条验证码短信。
苏辰想登录她的网银，但他不知道支付密码，所以只能点“忘记密码”，触发验证码。
他以为验证码会发到他的手机上，可他填的是苏晚的号码。
所以验证码到了她这里。
苏晚盯着那几条短信，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苏辰知道她在哪家银行开户。
他不仅知道，还提前准备了她的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
这些东西，不是靠猜能猜出来的。
有人告诉他的。
苏晚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楼下，苏辰被保安推出了旋转门，站在台阶上骂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向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从里面打开，他弯腰钻了进去。
苏晚看不清车里坐着谁，但她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
那是顾言泽助理的车。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晚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她很久没用过的后台系统。
那是她三年前让技术部门搭建的内部追踪程序，原本是用来监控公司数据异常的，后来被她改成了私人用途。
她输入自己的设备ID，调出了今天的操作日志。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她的手机屏幕被唤醒。
一点四十六分，设置被打开。
一点四十六分三十秒，指纹解锁记录——成功。
一点四十七分，银行APP被打开。
一点四十七分二十秒，银行APP被关闭。
一点四十八分，手机被放回桌面，屏幕朝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苏晚盯着那行“指纹解锁成功”的记录，指尖停在鼠标上。
她的手机只有她自己和助理能解锁。助理今天一直在楼下会议室，没有上来过。
苏辰也不可能知道她的锁屏密码。
除非——
除非有人远程解开了她的手机。
苏晚拿起手机，检查了一遍所有APP的权限。
相机、麦克风、位置、通讯录——全部正常，没有异常授权。
她打开设置，翻到“设备管理”那一栏。
里面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配置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没有签名，没有描述，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苏晚盯着那个乱码文件名，犹豫了两秒，点下了“移除”。
配置文件被删除，手机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她不知道这个配置文件装了多久，也不知道它在这段时间里上传了多少数据。
通话记录、短信、相册、位置、甚至是她打字时输入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被同步到某个服务器上。
苏晚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早已不见踪影。
她想起三天前的凌晨，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是谁？
是助理，是苏辰，还是那个永远恰到好处出现、永远温柔体贴的未婚夫？
苏晚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陆沉，你有空吗？我想见你。”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老地方，半小时后。”
苏晚挂了电话，关上电脑，拿起外套。
走出办公室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座机。
苏辰被保安架走的时候，路过她的办公桌。
他没有碰到座机，没有碰到文件，只碰到了她的手机。
三分钟，足够解锁、翻看、安装一个配置文件，再把一切恢复原样。
他以前没有这个本事。
是有人教他的。
苏晚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平静得不像刚被亲弟弟算计过。
她想，这些年，她到底是在跟谁斗？
是张兰，是苏辰，还是那个永远藏在幕后、永远只用棋子出手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苏晚走出去，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往停车场走去。
身后，大厅角落的休息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报纸，拿出手机，发了两个字：
“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