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沈清禾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瓢泼大雨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黑色连衣裙裹着她纤细的身体,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白皙的小腿。她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发梢。
“大小姐,该进去了。”身后的管家低声提醒。
沈清禾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顺着眼角滑落,像是眼泪。但她知道那不是泪——她早就不会哭了。
三年前的今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雨中,看着父亲的棺材被抬进墓园。那时候她还穿着校服,十七岁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跪在泥地里不肯起来。继母假惺惺地拉着她的手说“清禾,你要坚强”,继父拍着她的肩膀说“以后叔叔照顾你”。
她信了。
她像个傻子一样信了整整三年。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那封被藏起来的信。父亲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清禾,如果有一天爸爸出了事,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记住,任何人。”
当时她只觉得荒谬。父亲死于心脏病突发,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导致的猝死,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为什么父亲会在死前写下这样的警告?为什么那封信会被藏在书房暗格里,连保险箱都没放?
她开始查。
这一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大小姐,客人们都到了。”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催促。
沈清禾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推开殡仪馆的大门,里面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继父周明远以沈家的名义举办了一场所谓的“追思会”。说是追思,其实就是一场商业酒会。来的都是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端着酒杯寒暄客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沈清禾扫了一眼大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看见继母赵婉茹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挽着继父的手臂,正在跟几个董事谈笑风生。那件旗袍剪裁得体,勾勒出赵婉茹保养得当的身材,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价值不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今天是来参加宴会,而不是追悼亡人。
“清禾来了。”赵婉茹最先看到她,脸上堆起温柔的笑容,快步迎上来,“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沈清禾任由继母拉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温暖、柔软,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关切。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那份银行流水,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相信,这个对她嘘寒问暖的女人,早在五年前就开始偷偷转移父亲的资产。
“谢谢阿姨。”沈清禾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我自己去就好。”
她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往休息室走去。路过大厅中央时,她看见几个董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一个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老部下,姓刘。
“……周董说要重组董事会,我看这事**不离十了。”
“沈家现在群龙无首,大小姐又年轻,能顶什么用?”
“可不是嘛,听说周董已经在联系几个大股东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变天。”
沈清禾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刘董事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进了休息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沈清禾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愤怒。
还有恐惧。
是的,她害怕。她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大学刚毕业,没有任何管理经验。父亲留下的公司是一艘巨轮,可她连舵都握不稳。继父周明远在商界摸爬滚打二十年,人脉深厚,手段老辣。他要吞掉沈家,就像狮子吃掉一只兔子那么简单。
可她不能退。
这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如果连公司都保不住,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禾睁开眼,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眉眼冷艳,看起来镇定自若。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镇定之下藏着多少不安。
她打开包,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在哪?”她问。
“殡仪馆后面巷子里。”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
“进来。”
“你确定?”
沈清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确定。”
挂断电话,她重新补了一下口红,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然后她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来到后门。
雨还在下。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外面套着件薄外套,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结实的肌肉线条。
看见沈清禾,他把烟掐灭,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找我什么事?”顾言琛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天她去地下拳场找一个朋友,正好赶上他在台上比赛。对手比他壮了一圈,一拳把他打得满脸是血,可他愣是没倒下,硬生生靠着意志把对手耗垮了。
比赛结束后,他被人扔在后巷,浑身是伤,像一条濒死的狗。
她蹲在他面前,问他:“你想活吗?”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又凶狠,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她说:“跟我走,我让你活。”
他就那么跟她走了。
三年过去,当初那头奄奄一息的野兽已经长成了锋利的刀。她磨砺他、训练他、让他变成她手里最好用的武器。可是最近,她越来越觉得,这把刀好像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今天的追思会,会有麻烦。”沈清禾说,“周明远可能要动手了。”
顾言琛看着她,眼神幽深:“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沈清禾笑了,“你就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顾言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沈清禾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像一头蛰伏的猎豹跟在主人身后。
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不,是看向了她身后的顾言琛。
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无声地站在她身后,眼神冷得像冰。在场的都是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过无数保镖和打手,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这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像是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别人喉咙的野兽。
赵婉茹皱了皱眉,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清禾,你怎么把这种人带来了?今天这么多贵客……”
“他是我的人。”沈清禾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带谁来,不需要向您汇报吧?”
赵婉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的笑容:“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
“阿姨。”沈清禾笑着拉住她的手,声音甜美,“我知道您是关心我。放心,他不会惹事的。”
说完,她松开手,径直朝大厅中央走去。
顾言琛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他看见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投来的目光——厌恶、警惕、不屑,还有一些好奇。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一条狗,一条被沈家大小姐牵着的疯狗。
他不介意。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他在乎的,只有前面那个女人的背影。
沈清禾走到台前,拿起话筒,轻轻拍了拍。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父亲的追思会。”她的声音清澈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三年了,我时常梦见父亲,梦见他对我说,清禾,你要好好活着,替爸爸守住沈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最后定格在继父周明远的脸上。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宣布一件事——”
全场鸦雀无声。
沈清禾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说:“我将正式接手沈氏集团,出任董事长兼CEO。”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赵婉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明远的眉头紧紧皱起,几个董事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屑。
沈清禾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的人反应各异,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知道,战争开始了。
而这场战争,她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