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陨于盛夏

第二章陨于盛夏

1

春风走得悄无声息。

等跑马地的风彻底褪去最后一丝温润暖意,染上燥热灼人的温度时,盛夏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六月的香港,空气闷得像凝滞的糖浆。骄阳悬在头顶整日不落,毒辣的日光烤得沙田马场每一寸土地发烫。青茵跑道边缘的草皮微微卷曲发枯,裸露的泥地表面泛着干燥的灰白,马蹄踏上去,扬起细小的、滚烫的尘土。风拂过来不再柔软,裹挟着沥青路面蒸腾的热浪,吹在皮毛上,只剩令人烦躁的燥意。

春季锦标赛的荣光仿佛还在昨日,看台的欢呼与香槟的泡沫尚未散尽,新的压力已如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尤其是四季醒——的肩背上。

金杯大赛。

香港赛马年度盛事,奖金最高,荣耀最盛,无数骑师与赛马梦寐以求的巅峰。对马主而言,这是名利双收的绝佳跳板;对马场而言,这是吸引资本与眼球的顶级秀场;对观众与媒体而言,这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狂欢。

而四季醒,是这场狂欢中最被期待的主角。

休整的日子短暂得仿佛偷来的时光。那些不用高强度训练、只需在树荫下慢走、吃着沈逾亲手递来胡萝卜碎的午后,像指缝间漏下的金沙,转眼便消失无踪。

马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马主林永昌到访的频率越来越高,那张富态的脸上,春日里尚存的几分对“爱马”的温和笑意,早已被急切与算计取代。他总是穿着挺括的西装,皮鞋锃亮,站在训练场边,手里夹着雪茄,烟雾缭绕后面,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跑道上的四季醒,如同评估一件即将拍出天价的古董。

“状态必须调到最满。”林永昌的声音透过薄雾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金杯必须拿下。阿逾,你是明白人,这场赢了,不只是奖金的事。代言、合作、身价……都能翻着跟头往上走。这些年我投在它身上的资源,也该看到最大的回报了。”

驯马师老陈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古铜色的脸上沟壑更深了。他搓着手,语气带着顾虑:“林生,四季醒春季赛后才歇了不到一个月,连续作战,体能消耗很大。最近训练,它弯道步伐有点沉,起跑也……”

“那就加练!”林永昌打断他,雪茄灰弹落在草地上,“调整训练计划,强度提上来。还有三天,我要看到它恢复到最佳竞技状态。老陈,你是老行尊,该知道轻重。”

沈逾牵着刚刚结束一圈慢跑的四季醒走回来,沉默地听着。他摘下汗湿的骑师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他没有看林永昌,只是垂着眼,用湿毛巾细细擦拭四季醒脖颈上渗出的汗珠。掌心下的肌肉,带着运动后的温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它累了。”沈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林永昌转向他,目光带着审视:“累了?我看它刚才跑得还行。阿逾,关键时刻,心不能软。它是赛马,它的价值就在赛场上。现在不拼,什么时候拼?”

“它的价值,”沈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林永昌,“不只是赢。”

林永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哼笑一声,拍了拍沈逾的肩膀,力道不轻:“阿逾,我欣赏你的重情义。但这是生意,是竞技体育。温情不能当饭吃,冠军才行。照计划训练,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他说完,转身带着助理离开,皮鞋踩在沙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老陈看着林永昌走远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走到沈逾身边,低声道:“阿逾,我知道你心疼它。我也心疼。可咱们……拗不过的。”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四季醒的脖颈,那匹枣红色的马轻轻喷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拂过老人手背。

沈逾没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四季醒汗湿的侧脸上。马儿温顺地站着,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沉默的侧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四季醒的疲惫。

清晨出厩时,它眼底那点清亮的光,比往日黯淡了些。热身时,起跑前那个标志性的、调整呼吸的细微顿步,时间拉长了零点几秒。弯道转弯,它能精准卡位,但沈逾能感觉到,它核心肌肉的发力不如以往那般干脆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那是身体发出的、细微的警报。

可正如老陈所说,他们拗不过。马主是资本,是掌控着四季醒去留与命运的手。沈逾能做的,只是在训练计划的高墙之下,偷偷为自己和四季醒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依旧会在训练时刻意放慢节奏,避开最毒的日头,在它表现出倦怠时提前结束训练。旁人催促他抓紧磨合新战术,他只沉默地摇头,牵着四季醒在场边树荫下慢慢溜达,掌心贴着它的脖颈,感受着皮毛下血液奔流的速度,和那一丝竭力隐藏的、沉重的搏动。

“再坚持一下,”他会低声对它说,声音融进燥热的风里,“跑完这场,我们就好好休息,我答应你。”

四季醒会偏过头,用湿润的鼻尖碰碰他的脸颊,像是听懂,又像是单纯的依赖。

2

大赛前三天,封闭式集训开始。看台清空,闲人免进,整个沙田马场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只剩下马蹄叩击地面的闷响、骑师短促的指令、以及空气里弥漫的、混合着汗水、皮革和泥土的躁动气息。

四季醒的状态被强行“拉”了起来。高强度的间歇冲刺、负重训练、弯道技巧打磨……一套组合下来,它依旧能漂亮地完成所有指令,冲过终点线的姿态依旧凌厉。看数据,它的速度、耐力、心率恢复,各项指标依旧维持在顶尖水准。

可沈逾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他能看到,训练结束后,四季醒低头饮水的时间变长了,喘气的幅度更深。夜晚他去马厩探望,它会比往常更久地趴卧在干草上,有时他轻轻触碰它后腿的肌肉,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那不是害怕,是疲惫深入肌理的表现。

大赛前夜,沈逾几乎彻夜未眠。他独自在宿舍里反复观看对手的赛事录像,分析路线,推算策略,纸上的笔记写满又涂改。窗外的马场一片寂静,只有夏虫不知疲倦地嘶鸣。月光冰凉地洒进来,照在他紧蹙的眉头上。

凌晨时分,他还是起身,再一次走向马厩。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拖长他孤单的影子。马厩里很安静,大部分马匹都在沉睡。他走到四季醒的栏前,轻轻推开木门。

四季醒立刻抬起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的眼睛依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身影,里面映出一点微弱但清晰的光亮。它试图站起来,动作却比平时缓慢了一丝。

“别动。”沈逾快步进去,按住它的肩膀。他单膝跪在干草上,手掌顺着它的前腿细细往下摸,指尖停留在右前蹄的蹄腕上方,那里是赛马最容易劳损和受伤的部位之一。触感温热,肌肉的弹性尚可,但沈逾总觉得,那底下绷着一根过于紧张的弦。

“很累,对不对?”他低声问,额头抵着它温暖的颈侧。

四季醒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轻微的、带着鼻音的呼气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无意识地寻求安慰。

沈逾就着这个姿势,安静地抱了它一会儿。马厩里有干草、马匹、饲料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四季醒身上干净皮毛的气息。这是让他心安的味道,此刻却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明天,”他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仿佛要把它刻进它心里,“听我的,按我们的节奏来。如果……如果不舒服,哪怕一点点不对,你就慢下来,明白吗?不要硬撑。”

四季醒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湿漉漉的。

“跑完这场,”沈逾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我们就休息,去一个好地方,只有草场和风,没有比赛,没有训练。我陪你,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它听懂了多少。或许只听懂了他语气里的温柔和恳切。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干燥的掌心,粗糙温热。

那一晚,沈逾离开时,天色已微微泛白。他走到马厩门口,回头望去。四季醒安静地站在栏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晨光在它深枣红色的皮毛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

那一刻,沈逾心里忽然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来由。

他把它归结为赛前过度的紧张。

3

金杯大赛日。

天空是香港夏日罕见的、毫无遮挡的湛蓝,阳光炽烈,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沙田马场人声鼎沸,看台早已被狂热的人群塞满,彩旗招展,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啤酒、爆米花和汗水的复杂气味,躁动而滚烫。

沈逾站在选手准备区,为四季醒做最后的检查。黑色骑师服妥帖地穿在身上,护甲、头盔、手套,每一件都仔细调整过。他的动作稳定,神情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绷。

四季醒已经披挂整齐。枣红色的皮毛在烈日下像一匹流动的、光泽润滑的缎子。马夫最后为它梳理鬃毛,它的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观众的呼喊、解说员激昂的预热、其他赛马躁动的喷鼻和踏蹄声。它的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鼻孔微微张合,但眼神依然清澈专注,稳稳地看着沈逾。

沈逾走到它面前,最后一次抬手,掌心贴在它侧脸靠近眼睛的位置,那里皮肤柔软温热。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它的眼睛。

四季醒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胸膛,这是一个它表达亲昵和依赖的习惯动作。

沈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决意。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坐稳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身下马背肌肉的轻微收缩与调整,那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走吧。”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中。

进入起跑闸。

狭小的空间,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旁边赛马身上的热气。其他马匹明显躁动不安,在闸内不断踏蹄、甩头。四季醒站在自己的闸位里,四肢稳稳扎根,只有耳朵尖轻微地颤动。沈逾能感觉到它背部肌肉的紧绷,那是蓄势待发前的准备,但今天,那紧绷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他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在它竖起的耳朵边,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气音说:“别怕,看着我,只听我的。”

闸门就在眼前,狭窄的缝隙透出外面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跑道,和跑道尽头模糊的、山呼海啸的人潮。

下一秒,清脆的闸门开启铃响彻赛场!

轰——!

所有闸门同时弹开!

十数匹顶尖赛马如同离弦之箭,骤然迸发出全部的力量,冲入灼热的阳光与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中!

开局顺利。四季醒的起跑反应依旧顶尖,瞬间爆发的力量将它推向前列,与几匹公认的强敌几乎并驾齐驱,冲在最前方的小集团中。风声在耳畔尖啸,滚烫的空气被疾速劈开,跑道在蹄下飞速倒退。

沈逾伏低身体,感受着风压,感受着四季醒迈出的每一步。最初的直道,节奏尚在掌控之中。他小心控制着缰绳,没有让它过早发力,保存体力应对后半程更激烈的厮杀。

看台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撕裂耳膜。“四季醒!四季醒!”的呐喊整齐划一,人们为这匹传奇赛马每一次微小的领先而疯狂。

绕过第一个弯道,进入中段。竞争陡然白热化。身旁的“雷霆战神”猛然加速,试图卡位;“追风少年”则从外道闪电般切入,几匹马挤在并不宽阔的跑道上,马蹄几乎相碰,溅起的泥土碎屑打在护腿板上噼啪作响。

沈逾全神贯注,目光锐利如鹰,寻找着突围的空隙。他能感觉到四季醒的呼吸,稳定但比平时稍显沉重。汗水从它的脖颈渗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就这样,保持住。”他低声鼓励,调整重心,示意四季醒准备从“雷霆战神”内侧稍窄的空隙切入。

四季醒准确接收了指令,肌肉收缩,步伐调整——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外道的“追风少年”在骑师激进的鞭策下,似乎失控般猛地向内挤靠!而内侧的“雷霆战神”也正在试图稳固自己的位置。两匹马几乎同时向着四季醒的奔跑路线挤压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留给沈逾和四季醒反应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小心!”沈逾厉喝,手腕猛地向一侧拉动缰绳,试图强行让四季醒避让。

但连日积累的疲惫,在最高强度的竞技压力下,终究露出了破绽。四季醒的反应,比它巅峰时慢了那致命的一刹那。

它的右前蹄,在急速变向和重心调整中,踩到了因连日曝晒而有些硬化、边缘微微松动的跑道某处。

不规则的着力点,加上外侧挤压带来的失衡,以及肌肉深处那一丝力不从心的凝滞——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却让沈逾血液瞬间冻结的异响,从身下传来!

不是马蹄铁撞击的声音,是更沉闷、更让人心悸的,来自骨骼或韧带的、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吁——!!!”

四季醒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鸣,前冲的势头骤停,整个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向前猛地踉跄!右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向内弯折,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沈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保护动作,就被巨大的前倾力狠狠甩了出去!他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护住头颈,重重地滚落在跑道边缘的软质缓冲带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

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他最后看到的,是四季醒失去平衡、轰然向侧前方栽倒的枣红色身影,以及它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扬起的、在刺目阳光下纷飞如血雾的尘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狠狠掐断。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整个沙田马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其他赛马远去的蹄声,和风中传来的、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声。

然后,惊呼声、尖叫声、混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轰然炸开!

“坠马了!四季醒坠马了!”

“医疗队!快!叫医疗队!”

“我的天啊……”

沈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自己浑身的疼痛和眩晕,连滚爬爬地冲向跑道中央。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只剩下那匹倒在滚烫尘土里的枣红色骏马。

四季醒侧躺在跑道上,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身体剧烈的颤抖。它试图抬头,试图站起来,但右前腿完全无法受力,只是无力地抽搐着。温热的、刺目的鲜血,正从它右前蹄腕上方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灰白的泥土。

它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剧烈的疼痛、茫然,还有沈逾从未见过的、深切的惊恐。它望着跌跌撞撞冲过来的沈逾,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痛苦的呜咽。

“别动!四季醒,别动!看着我,看着我!”沈逾扑到它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贸然移动它,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按住流血的地方,掌心瞬间一片黏腻温热。那温度烫得他心脏抽搐。

兽医和救护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来,人群被隔开。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迅速拉起警戒线。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器械碰撞声……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唯有中心那一人一马,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沈逾跪在四季醒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它没有受伤的前蹄,另一只手颤抖地抚摸着它汗湿的、沾满尘土的脸颊。他的头盔不知掉在哪里,额角有擦伤,渗着血丝,但他浑然不觉。

四季醒的瞳孔有些涣散,疼痛让它无法聚焦。但它的鼻尖努力地、一下下地蹭着沈逾沾满血和泥土的手,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求救。

沈逾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滴落在四季醒的脸上,和它的汗水、血水混在一起。

很快,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资深兽医老赵摘下手套,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仿佛瞬间被抽走魂魄的沈逾,又看了看痛苦喘息的四季度,沉声对匆匆赶来的马场负责人和林永昌说:

“右前腿,籽骨粉碎性骨折,韧带完全撕裂。”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知情人的心上,“赛场生涯,结束了。”

“结……结束了?”林永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冰冷的算计落空。他瞪着地上那匹曾经价值连城、如今却可能成为负资产的赛马,嘴唇哆嗦着,“能治好吗?还能跑吗?”

老赵沉默地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不忍:“最好的情况,是保住腿,但以后……不可能再承受任何竞技强度了。它,”他看了一眼四季醒,“再也跑不了了。”

再也跑不了了。

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判决,轰然落在沈逾的耳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永昌。那位几分钟前还在贵宾席憧憬着金杯和巨额收益的马主,此刻脸上只有震惊、懊恼和迅速盘算的阴沉,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四季醒的痛惜。

“快!把它弄走!别在这里碍事!比赛还没完!”林永昌烦躁地挥挥手,对赶来的工作人员吼道,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一匹曾为他带来无数荣耀的爱马,而是一堆亟待清理的破损货物。

工作人员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将四季醒移上去。它的身体因疼痛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鸣,眼睛一直望着沈逾的方向。

沈逾想跟上去,却被老陈一把拉住。老陈红着眼圈,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阿逾……先让兽医处理。你……你也受伤了,去处理一下。”

沈逾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被迅速抬离跑道,消失在通往马医院通道的拐角。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刺骨的冷。

跑道上,工作人员正在快速清理血迹和痕迹。其他完赛的马匹正被牵回。观众的注意力很快被新的赛程吸引,惊呼和叹息过后,是新一轮的下注和欢呼。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四季醒的名字后面,打上了“退出比赛”的标识,然后很快被新的信息覆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匹叫四季醒的马,那匹曾在这里掀起无数次欢呼浪潮的传奇,从未存在过。

只有跑道中央,那一小片尚未被完全清理干净、颜色深于别处的泥土,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惨烈。

沈逾缓缓抬起自己沾满血和泥土的手,看着掌心尚未干涸的、属于四季醒的温热液体。

春风踏醒的传奇,在这滚烫的盛夏,在这万众瞩目的巅峰赛场,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轰然陨落。

而属于他和它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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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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