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喧闹的街市上,洛子婴坐在他的占卜小摊前悠闲托腮,昏昏欲睡。
这样时而摆摊时而闲逛的悠哉日子,他已安详度过了十九年。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余生也将这般度过。
洛子婴前世身为仙界天骄,出生起就承载着万千期望。
到头来却因忤逆天道,被永恒地钉在了仙界的耻辱柱上,受万人所唾骂厌弃。
重来一世,他视万千功名如草芥,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逍遥自在的过完一生。
由于摊主的态度实在消极懒散,占卜摊开张半天也没迎来一位客人,直到某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驻足。
这男人虽然身着价值不菲的锦缎,长的却是满脸横肉。
从气质上来看,显然属于那种无法无天狂傲无比的二代。
他迷迷瞪瞪看了会儿洛子婴写在招牌上的字,醉醺醺开口问道:“你,这里可,可以——算命?”
回应他的,是淡淡的一声“嗯”。
洛子婴随意盯着男人的脸瞧了两眼,见到了他周身萦绕的黑烟,心中迅速有了结论。
他没有丝毫铺垫地说出了最直接也最难听的的话:
“小子,你今日有血光之灾。”
谁家好神棍这样刺激顾客?
男人长这么大恐怕也没被人这般当面咒过。他原先殷红的脸,因洛子婴冷不丁的话变得铁青,酒也醒了大半,就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他指着洛子婴的鼻子怒道:“哎——你,你个破神棍,咒谁呢!再乱说,信不信我把你摊子给砸了!”
反应符合刻板印象,洛子婴在心中默默评价。
他被男人质问后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有些无奈地撇开了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
跟被宠坏的二世祖没什么好说的,他爱信不信。
倒是洛子婴隔壁卖菜的摊主替他说了好话:“小子,你最好别不信。我先前看他算过好几次命,可准了!”
男人听完隔壁摊主的解释后更是火冒三丈,没想到自己一天内竟然会被连着忤逆两次。
他突然抬手,欲将面前的占卜摊砸个稀巴烂,却在看到洛子婴越发阴郁的眼神后,心里一阵发毛。
第六感告诉他最好不要这么做。
男人鬼使神差地收回了挥出去的拳头,最终只对摊位啐了口唾沫,撂下句“装神弄鬼”,负气离去。
“唉!你还没给钱呐!”
见男人扭头就走,连个钢镚都没留下,而洛子婴却和个没事人似的毫无反应。
隔壁摊主终是没忍住出声提醒。
“给钱?老子今天没把他这破摊子给砸烂都算是我心善了,还敢要钱啊?!!”
摇摇晃晃站在马路中央的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失控马车撞飞多远。
他被马前蹄一脚踹飞出去几米远。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胸口肋骨已然断裂。
他想哀嚎,声音却被嘴中溢出的鲜血堵着,只能发出咕噜噜的动静。
买菜小贩见此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谈不上是惋惜还是悲哀。
洛子婴则在冷眼旁观,看不出任何情绪。
“居然算的这么准?要不你现在算算: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一道戏谑清清楚楚自洛子婴头顶传入他的耳中。
同时,他摆在地上的小摊,被声音的主人毫不留情地统统踹翻,铜币符箓丁零当啷滚了满地。
动静之大甚至引得部分围观醉鬼男人的群众侧目。
洛子婴被三番两次地找麻烦,已然有些恼火。这种情绪在抬头看到顾临渊的脸时达到了顶峰。
顾临渊此人,可谓是洛子婴前世人生中最强大的劲敌。
关于他和顾临渊的仇怨,哪怕说上三天也未必能道尽。
简而言之就是:立场相悖,性格迥异,谁也看不上谁。
过去,他们一个是仙门天骄,一个是魔族少主。
由于两族不断恶化的关系,两人没少替族出征。争锋相对于两个立场相悖的人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
不过要问:他们究竟是何时开始打心底讨厌对方的,大抵是在他们的初次见面。
彼时,战争还没有打响,魔族和仙族之间的相处还算是和谐,甚至每十年还会举办一次切磋大会。
洛子婴和顾临渊的初次见面就是在大会期间,不过并不是在擂台上,而是在魔族密林深处。
洛子婴因迷路误入了魔族禁区迷障深林,恰巧撞见顾临渊虐杀一众同族修士,手段之残忍令当时的洛子婴感到胆寒发指。
丧心病狂,这是洛子婴对顾临渊的初印象。
杀红了眼的顾临渊见洛子婴目睹全程,甚至想动手顺便将他给一并解决。好在仙族长老及时赶到,才得以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只是,站在长老身后的洛子婴鄙夷的眼神,还是深深刺激到了顾临渊。
缩头乌龟,这是顾临渊对洛子婴的评价。
不久后,他们两人代表本族年轻一代最强在比武台上相遇。
双方皆不留后手的全力对战,他们都想看到对方在自己脚下臣服的样子。
可惜,最终的结局是两败俱伤,打了个平手。
下场时,顾临渊恶狠狠对洛子婴道:“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下次见面可没人再护着你。”
洛子婴怎能忍受他的狠话,当场挑衅回去:“凭你就想杀我?做梦也不想点实际的。”
虽然比赛没有结果,洛子婴和顾临渊之间的关系倒是迎来了突破性进展:彻底结下了梁子。
往后两人每每相见,必会大干一场再不欢而散。
洛子婴怎么也没料到,最先找到他转世身的人竟会是自己痛恨的死敌。
这算是什么,冤家路窄?
若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之间的孽缘未免太深厚了些。
洛子婴懒得细究顾临渊是如何找到他的,也没去思考为什么自己改变了相貌还能被认出。
重来一世的他早已下定决心彻底割舍前世的所有爱恨情仇,顾临渊自然也在他割舍的范畴。
换做过去,他定会同顾临渊好好“友好交流”一番;可如今,他只对着顾临渊冷哼了一声,便连摊子都撂在原地不要了,起身扭头就走。
顾临渊被洛子婴无视也不恼,只是快速追上他的步伐,凑到他耳边挑衅:
“学艺不精就别摆摊,省的丢人现眼。”
洛子婴依旧不语,脚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顾临渊见此也加快了步伐,与洛子婴肩并肩继续喋喋不休:
“若是后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是半年后。”
洛子婴闻言脚步微顿,心中有所触动。
顾临渊给出的这个时间实在太过特殊。半年后好是他重生的第二十年,同时是他前世身死的百年整。
而他前世飞升时,曾被仙神种下过夺舍诅咒,诅咒的时限也刚好是百年。
顾临渊大费周章地找到他说出这个时间节点,绝不是偶然。
尽管内心起疑,但洛子婴却并不想和自己的死敌讨论危及生命的敏感问题。
他只是面色怪异地瞧了顾临渊几眼,便继续向前。
顾临渊自是没有察觉洛子婴隐秘的观察,终于因他三番两次的无视恼了。
他忽然大步挡在洛子婴身前,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
“洛子婴!你听到我说的话没?
你再不修炼的话,最多半年,必定会魂飞魄散。
想死也别拉上我!”
洛子婴看着顾临渊愠怒的神色感到莫名其妙,他皱眉拉远两者间的距离,有些阴阳怪气地讥讽:
“顾临渊,你作为魔尊跑来仙界逼我修炼?失心疯了不成?”
语毕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面露鄙夷:“想和我殉情?想的到挺美。”
顾临渊皱眉听完洛子婴讥讽的话语后,竟意外的平静了下来。
他沉默地盯着洛子婴的脸,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洛子婴的确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顾临渊反应了几秒,忽然释怀地笑出了声。
“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啊。真是蠢货。”
顾临渊说着拉过洛子婴的手腕,将自己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洛子婴被他的动作弄得头皮发麻,一把推开他,厌恶地甩了甩手,骂道:“恶心!”
他竟不知顾临渊在什么时候还有了这种特殊的癖好。
几乎是在洛子婴甩手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他的手掌开始逐渐蔓延,这种感觉很快扩散至全身。
燥热过后便是来自仙神的,洛子婴宁死也要逃离的力量开始在他的体内剧烈翻涌。
洛子婴还没彻底适应这股力量,便又感到心脏无端开始刺痛,同时嗓子也有些堵得慌。
他慌乱伸手捂住嘴,从喉间呕出一大口鲜血。
些许从洛子婴指缝间溢出的血,表面萦绕有一层金色的光芒,还散发着独属仙神诅咒的气息。
仙神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不应该在我殒命时,就随着前世的身/躯彻底消散于天际了吗?洛子婴的内心大受震撼。
顾临渊见洛子婴被仙神诅咒反噬的狼狈模样,心情极好。
他毫不留情嘲笑:“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敢逍遥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蠢货。”
此情此景,洛子婴如何能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随意用手抹掉嘴角残留的血迹,皱眉质问顾临渊:“你跟我玩阴的?”
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洛子婴心中早已理清了现状:原来他不惜自杀也要摆脱的仙神诅咒,竟一直隐藏在他体内。
顾临渊原先想学洛子婴的做法晾着他一会儿,但看到他惨白的面色忽然就没了这个兴致。
他扯了扯嘴角,直言道:“洛子婴,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始做蛹者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临渊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他也知道仙神诅咒的事。
洛子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平复后问道:“你找我究竟想干什么?”
顾临渊当然不会好心到专程找到自己的宿敌提醒他:你快死了。
他巴不得自己快点死才对。
但洛子婴想不明白:顾临渊为什么会知晓诅咒的事。
顾临渊想到原委也觉得可笑:“和你的情况差不多,我在飞升时被魔神那个老东西给阴了,也被种下了夺舍诅咒。”
“……”
这未免也太巧了些,洛子婴再次感叹两人间的孽缘。
顾临渊没管洛子婴略显僵硬的神色,继续道:“神的诅咒根植于灵魂。唯有借用另一位神明的力量与之抗衡,才有可能彻底将其抹除。”
后面的话无需顾临渊道明,洛子婴也能猜到个大概:所以他们两人现在只能联手,互相利用对方身上的诅咒之力,才有可能化解自己被夺舍的必死的结局。
可问题是,唯有渡劫期修士才能够压制神力。凭他现在的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神力带来的威压,更别提利用。
事实竟真如顾临渊所说:他若再不抓紧时间修炼,半年后必定魂飞魄散。
顾临渊见洛子婴听他说完话后半天没动静,不耐烦踹了他两脚催促:
“还愣着干嘛,快点修炼啊。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四个月必须给我修炼至仙道魁首!”
半年缩短为四个月不说,还要让我速成仙道魁首?
开什么玩笑。
我要有这能耐,硬刚仙神都不在话下,哪里还用得着在这儿同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洛子婴忍不住用看智障的眼神瞧着顾临渊。
顾临渊见到洛子婴这种表情也乐了,忍不住叉腰奚落。
“你该不会做不到吧?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