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雁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着。
前半晚是在感叹:沈辙长着一副寡淡无味生人勿近的样子,他做的饭却完全不一样,简简单单一碗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番茄鸡蛋面,端出来热气腾腾的,汤面微微浮着油,软烂鲜红的番茄堆在金黄微焦香气漫散的煎蛋里,色香味俱佳。他昨晚又恰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里馋虫正流哈喇子,要不是形象太重要,他想抱着碗连碗边都舔了。
越想越馋他爬起来自己去做了碗面,味道比沈辙这个人还寡淡,他怀着吃土的心情节约完粮食,要回卧室时他往沙发上看了一眼。
有空出的房间,但事出突然没有铺床,他便让沈辙先将就一晚。
他俩的交情还没有正常到他能让沈辙上他床的地步。
说起来这沙发有点年岁了,盛雁之前经常睡沙发,没床柔软比地板舒服,他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但显然随着长大,身体发育整条人睡下去不是头就是脚总有一截在地上,受刑一样,渐渐地他就不怎么睡沙发了。
沈辙比他高一点,身长和沙发不用比都知道差距。但他看去时,沈辙并没有平躺,而是坐着,并起的双腿微微曲起,他在膝盖的位置放了个抱枕,弓腰,脸贴在抱枕里睡着。
盛雁手指轻地折了下,他形容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但他心情跟着不太好。
于是后半夜,他做了个噩梦,可能也不是梦,只是想起了些过往。梦里晃荡的不安让他生理性想吐,惊醒时窗外天才麻麻亮,但他睡意全无,倚在床头他缓了一会才出去。
要洗漱时他想起没给沈辙准备生活用品,抹好牙膏他把牙刷戳嘴里就走了出去,要是记忆没差的话,上星期白小宇给他送过一堆牙刷剃须刀之类的东西,他堆在外面柜子上的。
走出去时沈辙正好从厨房出来,盛雁微顿:“*&%¥…”
沈辙眉心轻压了下:“什么?”
“哦,”盛雁把牙刷推到一边脸颊,口齿清晰了些:“我是说你没闹钟能起这么早。”
沈辙淡淡看了眼金光闪闪的窗外:“天亮了。”
盛雁:“……”这话他听得噎挺。
但下一秒盛雁鼻尖耸了下,他看向厨房,眉毛和胃打架了似的皱起:“你干了什么?”
“早饭,”沈辙表情不太爽:“能吐了再说话吗?”
“你是没见过人刷牙吗?”盛雁说着飞去洗漱池把牙膏沫子吐了,又捧起清水洗了把脸,擦干净了跑出去。
沈辙已经坐在餐桌,他面前的小碗里撑着米粥,糯米香味把空气都染得甜了些,盛雁轻挑眉:“你做的?”
沈辙看也没看他,“自己盛。”
“看不出来你还挺居家,”盛雁隔着一道门边舀粥边说:“我以为你会是那种要人喂饭喂到嘴边的大少爷。”
沈辙放下瓷勺,扫向盛雁时眉尖蹙起:“盛雁。”
盛雁顺手带了一碗咸菜出来,推到沈辙面前:“干嘛?”
“你很烦。”沈辙看着他说。
盛雁放下碗,双手分开撑在桌面,低眼对上沈辙一贯疏离冷漠的双眼,他问道:“你嫌啊?”
沈辙并不客气地点点头:“嗯。”
“我又不是为了你爽存在的,”盛雁俯得更低,“你不爽,我就爽。”
沈辙视线没有避让,直直地和他对视上,交锋时似有零星的电流擦出,房间静了下来,没有一丝声响。
“盛雁。”
大名从讨厌的人口中被完完整整地念出来,语气强硬得像警告,字与字之间微妙的停顿,像将他整个人置于齿间磨啃。
盛雁不悦地皱了下眉:“你能换个称呼吗?”
“不能,”沈辙看着他,嘴角不易察觉地轻勾:“爽了吗?”
盛雁意识到他被自己说的话给绊了:“……”
沈辙忽地从座位站了起来,突兀的起身让空间视觉上逼仄,盛雁扒在桌面的手指曲起半截,鼻尖被一阵属于沈辙的气息撩过时,他下意识想往后靠,但下一秒,他彻底僵住了。
沈辙的手探到了他身前,细白的指节间夹着根筷子,用筷子一头很轻地点了下盛雁低到快沾到粥面的衣服下摆,提醒到位,他轻声:“名字挺好听。”
盛雁拳头硬了,他想拽住沈辙的衣领将他掼到墙上,看他那张冷淡的脸因为缺氧而泛出充血的绯红,那样说不定嘴就软了,话也能好好说了。
可事实是,沈辙像阵穿过指缝的风,抓不住,淡淡地便绕开了他。
盛雁到学校的时候,沈辙并不在座位。
“我操,”吴畅瞟见他时吓了一跳:“谁惹你了?这么凶。”
盛雁把自己扔进座椅里,手指挑起笔转了一圈,忍不住发问:“沈辙人呢?”
“沈、沈辙?”吴畅眉毛皱得撅出二里地,“你没发烧吧,你找他干嘛?”
剩下的那句“你俩不是有仇吗?”在瞥见进门的沈辙时自动被咽回肚里了。
“别管,”盛雁说着又起身想往外走去门口蹲人,但起身时他险些撞到人,沈辙像尊雕塑似的站着,背光让他面容都隐在暗色里,眉眼格外低沉,盛雁没站稳一屁股又跌回座椅里。
沈辙垂眼看了他一下:“找我?”
盛雁倒是没想到自己念道着要找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时机有点尴尬,但他面上淡定:“跟我出去一趟。”
吴畅眼睛唰地睁大了。
盛雁领着沈辙没走两步,余光瞥见从楼梯口上来的齐磊,积年累月的本能让他伸手拦了下沈辙的手腕:“齐——”
他的话在扭头看到沈辙那张淡然无味的脸时戛然而止。
沈辙淡淡扫了眼他的手,“怕什么?”
“谁在怕?”盛雁把手收回裤兜插着,他往身后的墙壁上靠去,微微抬起下巴点了下:“行,就在这聊。”
“没劲,”沈辙不想配合,视线半秒没在他身上停留,转身便进了教室。
盛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被饱满的空气撑起,他缓缓睁开眼,面前齐磊双目如虎眼,盯着他。
“滚回去早读,”齐磊丝毫不客气:“班上不需要保安。”
盛雁:“……”
盛雁回座位的时候吴畅的腹语传了过来:“你是不是又被骂了?”
“很大声?”盛雁轻挑眉,他把数学书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
“没,”吴畅清了下嗓子,手动拨了下喉结像在安装变速器:“我看见沈辙回来的时候笑了。”0.01秒里他转过头,光速撤离现场回归原位。
盛雁翻页的手指轻顿:“嗯?”
“我没骗你,”吴畅见盛雁没有打人的意思,他慢慢地挪了回来:“不止我看到,还有很多女生,笑得那叫一个好看,不信你问阔儿。”
盛雁状似不在意地偏过头:“他笑关我屁事。”
“我觉得挺有关系的,”吴畅说:“沈辙会笑,除了你出糗被骂,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盛雁:“……”
他看着吴畅,一副“你好的坏的?”的表情。
早自习要结束的时候,齐磊进来交代了点事。
“我天天在跟你们说好好学习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听进去了,”他双手抱胸,撇下眼睛睥睨着班级同学:“下周周四周五连起来的月考,按成绩排名,我们换座位。”
讲台下“嘶”声一片,不知道的以为进蛇圈了。
“嘶什么嘶,有什么好嘶的,”齐磊拍桌,看傻子一样打量着自家学生:“我看到你们都来气。学校领导一致决定,从这学期起恢复并排同桌,教学上要求互动,单桌局限性太强,目的是让互相监督学习,别给我动其他歪心思。”
“我靠,”吴畅的腹语再度响起:“校领导是想开了?”
盛雁手里捏着只铅笔,他随手在草稿纸上勾了两笔,“抄呢吧,一中上周也恢复同桌了。”
“我猜也是,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过也是好事。那盛哥,”吴畅往后靠了一点点:“你是想跟我还是跟阔儿坐?”
盛雁提笔划掉才算出的解,抬眼没什么表情地说:“到时候看吧。”
“……考虑到学习效率和激励机制,”齐磊说:“两周一换,按两周周考平均排名来,还是那句话,在学校,成绩最管用,只要你考得好,想要什么我给你;只要考得不好,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什么时候考好了什么时候抬头。”
吴畅屁股动了下:“怎么说?”
盛雁接话说:“轮着宠幸呗。”
“懂我,”吴畅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诶,沈辙的作业你借到没?我打算等会数学课上抄。”
操,忘了。
盛雁从桌肚里抽出数学练习册,淡定地说:“十分钟后给你。”
讲台上齐磊还在激情喷洒他的唾沫星子,吴畅怕被盯上,迟迟没回头:“为嘛要十分钟?”
“我先抄。”盛雁说。
“牛逼,”吴畅给他反手竖了个大拇指:“十分钟没抄完,喊我爸爸。”
“滚你的,”盛雁笑了声,他快速地把第三章的题给过了。
齐磊出教室后班级的讨论声迎来一波小高峰,还没来得及掀起巨浪蔡元蹬着高跟鞋进来,哒哒哒,一声一声踩断琐碎的交谈,她一身黑白西装,脸上架了顶黑框眼睛,眼神锐利地横扫过:“来,跑个火车。”
哀嚎声像野猪出栏,在教室墙面间横冲直撞。
蔡元阎王点卯般拿起成绩单随手一点,低头看去:“王暮,你开始。”
叫王暮的女生噌地站了起来,她往下拽了点衣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蔡元。
“那么紧张干什么,”蔡元最喜欢逗女生玩,走到走廊倚在她桌沿:“来,和差化积。”
“我操,”坐在王暮后面的吴畅数学书都快抡飞了,他飞速地翻着,小声嘀咕着:“三角函数是不是,这在哪儿啊……”
盛雁淡淡瞥了他后背一眼,随手写了十多条公式,把练习册递给他:“我看沈辙有做笔记。”
“你太帅了盛哥,爸爸!”吴畅激动得接过他的书。
盛雁转了圈笔:“别乱喊。”
“操?沈辙的字居然这么丑?!”吴畅的腹语又一度响起:“这尼玛的我一个字看不懂啊。”
盛雁:“……”手里的笔自己停了下来。
蔡元今天兴致极高,她敲了下王暮的桌面:“坐下吧,下一个。”
吴畅像根大葱,笔直地插在地面,双眼清澈。
“看着就瓜兮兮的,”蔡元笑着说:“来,函数和映射什么关系?”
“……what?!”吴畅心说刚不还在三角咋突然跑函数了,想求助又怕自己的腹语直击蔡元面门,他欲哭无泪:“我不会。”
“站着。”蔡元说。
盛雁见状扣下笔,脚背勾住椅子下的杠正欲起身,却见蔡元径直绕过他,曲指敲了下沈辙的桌面,他轻挑眉:有趣。
蔡元依旧是笑着:“我看你交的作业,最后一题做出来了,那正好,你来跟大家讲一下。”
沈辙轻推开座椅,站了起来:“嗯。”
“稍等,”蔡元视线突然落到了盛雁的头顶,抬手敲了个脑袋蹦:“你上讲台。”
盛雁不明所以:“嗯?”
“沈辙说什么,你写下来。”蔡元说。
盛雁齿缝里有几个词儿被挤爆了,只听到呲嘶的气声:“……好。”合着留他当书童来的。
在他上讲台的几步里,蔡元跟沈辙说了两句话,接着转身:“都把练习册翻到48页,第9题,我本来没想讲,但既然有人做出来了,还是有必要拉出来讲讲。”
蔡元点了下吴畅,“读题。”
“哦哦,”吴畅一秒回神,他挺直腰杆用最大的声音生怕盛雁听不见:“若a>1,设函数f(x)=……则1/m 1/n的取值范围为A……”读完他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沈辙的练习册在他手里,那沈辙看什么讲题?
盛雁在盒子里摸断掉的粉笔截儿,蓝黄红色儿快糊满他手指头才总算摸到根白色的,他听着吴畅朗读时像过减速带的声音一阵头皮发麻,但题干本身还好,反函数。
想着他顺手在黑板上画了个根十字架,没忘勾箭头。
沈辙抬眼看了下,轻顿:“画图,交点取对数算值,分类讨论,选C。”话落,他坐下了。
盛雁皱了下眉,他扭头看向沈辙,“嗯?”
底下爆发出层层笑声。
沈辙微微抬头,淡淡回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盛雁肯定沈辙是故意的,他转回去,把听到的题目和沈辙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誊写在直角坐标系旁,写的时候他看了眼图随手拉了条曲线,盯着看了两秒他抄过板擦擦掉,规规矩矩写下答案时,身侧多了道阴影,他偏头,沈辙的脸近在咫尺。
连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嗯?”盛雁想问他上来干嘛。
沈辙淡淡地抽出他指尖的那截粉笔,上面还沾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他不太习惯地敛眉,错开盛雁时他轻声道:“太蠢的另交学费。”
盛雁:“……”这话好耳熟。
他慢慢挪到讲台侧边,把黑板让出来,方便下面的同学看解题过程。
“怎么样,”蔡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盛雁旁边的,小声说:“我觉得他比你聪明。”
“有吗?”盛雁不卑不亢。
“那不然站在上面写题的该是你,”蔡元说:“所以你蠢。”
盛雁:“……”有完没完这春二虫。
沈辙列式精简,能往压轴题上靠的题在他手里不过四行,计算量以及他没写的步骤撇开来谈,貌似还挺简单。
他把小截粉笔丢回盒子里,下了讲台。
顺着他写的式子一路看下去,盛雁轻抿唇。
“怎么样?”蔡元问他。
盛雁别开眼没回答。
“你站着吧,”蔡元说着走向讲台:“所有人看黑板,这道题我提前说清楚,月考必考,不考我名字倒回来写。到时候试卷我一张张翻,谁错了,给我抄个一百遍……尤其是盛雁,我把你交给沈辙,连坐制度。你们要说我凶,那我就凶给你们看,这次我就动真格了,别等成绩下来跑我面前哭唧唧泪哈哈。”
盛雁闻声轻地挑了下眉:那他可学不会了呢。
本来说周末带沈辙见老板,但盛雁今天面儿丢得有点多,迫不及待想找回来。
临下课他撕了张草稿纸,大笔一挥,揉巴一下丢给沈辙。
沈辙轻拧眉,“垃圾收走。”
“屁的垃圾,这是纸条,”盛雁斜了点,小声地控诉:“快拆了看。”
“滚。”沈辙丝毫不惯着他。
“你……”盛雁觉得沈辙大概是天生跟他相克,“今晚跟我走。”
沈辙撩起眼皮,视线一寸寸掠过他后脖颈:“做什么?”
“那你要睡街头我也不拦着,”盛雁莫名觉得脖子有点痒,伸手胡乱抓了一把,“晚上我带你去店里,讲讲干活的事。”
沈辙肆无忌惮地扫视着他:“嗯。”
“我教完就比一把,”盛雁扬起眉毛,“敢不敢?”
沈辙轻笑一声,冰冷的调调充满了嘲讽:“你输了呢?”
盛雁倒没想过自己会输,他自信满满地说:“你说。”
沈辙想了想:“床给我睡,你滚出去。”
“好。”盛雁根本不惧,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