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声音，时游衍脚步一顿。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了。
习音南察觉到他的异样，先一步转向斜前方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一边朝他们这边走，一边伸手招呼，脸上是和蔼的笑。
“徐奶奶？”习音南眼睛一眯，终于在有些陌生的容貌和神态中辨认出来人。
时游衍也看过去，心里颤了一下。池昀淑是他母亲的名字，徐奶奶不可能把习音南认成是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徐奶奶看得见你？”习音南猜测道，凑近来轻声问。
时游衍：“可能。”
他们往前小跑着迎了几步，走到徐奶奶面前。
徐奶奶更是亲切地直接拉起了时游衍的双手，仰着头：“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是不是忘了我这个老太婆？现在我眼睛不太行了，都看不清你了。呦，这是你儿子？是叫阿衍吧。都这么大了啊。”徐奶奶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眉毛扬起，现出惊讶和感慨的表情。
习音南和时游衍对视一眼，没有选择拆穿。
徐奶奶放开时游衍，转而牵起习音南的手，拉着他往前走：“来来来，咱们不傻站着了，去家里坐坐。哎呦……这都多久没来了啊。”
徐奶奶的老院子就在不远，三个人很快就在院里的椅子上坐下了。徐奶奶还客气地端了绿豆汤出来，给他们一人一碗。
“昀淑啊，你知不知道时仁被抓进去了？”徐奶奶凑近时游衍说，脸上是激动的表情，“也算是终于把那家伙送进去了，你以后可真的就全是好日子了。”
“什么被抓进去了？”时游衍装不明白，问道。
徐奶奶怪罪似的拍了下时游衍的手臂：“不告诉我？老太婆可精着呢。你不是之前还跟我说可能会有迷路的小朋友来早餐店吃饭，叫我早一点出摊嘛，我每天早上四点不到就开门了。那些小朋友是怎么回事？我猜一猜也就知道了嘛，后来还有警察来来去去的。”
正讲到兴起，徐奶奶瞥见一旁的习音南，像是找到了证人，赶忙伸手指了下习音南，说：“阿衍也可以作证，那会儿小不点一个，也经常到我早餐店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找什么，还要问我那些小朋友哪里去了。”
时游衍之前也有回早餐店找过我吗？
习音南一边震惊，一边消化这些信息。
“奶奶，那你怎么知道时仁被抓进去了？好像不是在这边被抓的吧。”习音南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徐奶奶抬了抬下巴，竟现出几分神气：“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猜也猜到了。而且之前有看起来很像警察的人过来问过，我就把我看到的都说了。哦对对，警察问了监控，我就带他们去看了。也多亏了之前开店早，店里监控竟然正好有拍到时仁那家伙鬼鬼祟祟地捂着个孩子往后山跑，我之前都不知道。”
时游衍：“监控？十多年前还看得见？”
“都是我家那口子，说什么监控里还记录下了自己每天在店里的生活还有和顾客之间的交集，非得全部保存到电脑里。”徐奶奶一拍大腿，无奈地摆摆手。
奶奶健谈，或许也是真的很高兴碰见多年未见的小辈，从最近村里的收成、路上新安装的路灯和监控，聊到家里孙子考上大学、村子这边就剩她和老伴两个人住。
时游衍全程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习音南对此还挺感兴趣的，跟着徐奶奶话题的转换调整情绪，捧场地跟徐奶奶有来有回。
交谈间，太阳就爬到了正顶上，把地面都烤得亮汪汪的，泛着热气。
徐奶奶便把他们留下来吃午饭，做了鸡丝凉面给他们吃。
“诶对了，昀淑你好像还有一封信在我这里来着。”徐奶奶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人老了还真不行，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清，脑子也啥都记不住了。”说完就起来往卧室走。
是你妈妈的信？
习音南用眼神和时游衍交流，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时游衍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还好还好，信还在。”徐奶奶举着信从房间里走出来，很是激动，步伐有些不稳。
时游衍起身扶住她，接过信轻声说：“谢谢奶奶。”
“哎呦，这有啥的。”徐奶奶笑了笑，“很多人来找我寄存东西的。”
习音南凑过去，歪头问：“是写给谁的信啊？”
“给阿衍的吧。”徐奶奶也看过去，又看向拿着信的人，“昀淑你啊，总是放心不下。”
“亲爱的阿衍。”
信纸左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
习音南注意到时游衍一直没有讲话，嘴唇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想他或许需要一个人安静的时间，便亲昵地挽起徐奶奶的胳膊，缠着她去外面小院里看看种的花。
亲爱的阿衍：
我和徐奶奶说等十年之后把这封信交给你，希望她还记得。^-^那我就默认看到的是阿衍本人喽～
现在你是几岁呢？应该差不多上大学了吧，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了。我阿衍长得像我，长大了绝对好看，招人喜欢。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如果我就在你身边的话，请拿着信过来给你妈妈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妈妈反思了一下，小时候带给你的好像都是不怎么美好的经历，妈妈要跟你道歉。擅自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但是没有担起责任，让你一起跟着挨打，一起在山里跑上跑下，其他孩子还在学拼音的时候，你不得不练各种逃生和防身的手段，哪怕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我还逼着你继续。是妈妈的错，妈妈识人不清。当然主要还是时仁的错，原来性格如此恶劣，简直是社会的毒瘤，我必须打倒他，尽我的可能去抵抗。
妈妈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真诚、善良和勇敢，尽管这个世界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我们也不能放弃自己，不能同流合污。
很抱歉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你外婆在湖邻市给我留了一间房子，信封里的这张银行卡里还有十万，都留给你（当然，如果我还在的话，还是先交给妈妈保管^^）
我们小阿衍呐，二十几岁的阿衍，应该也要谈朋友了吧，对方会是怎样的人呢？反正妈妈保证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保护好自己。
信纸还有几行，那我就再絮叨絮叨。记得多喝水，水果也要吃，橘子、苹果都是好东西，晚上涂点唇膏，防晒要擦啊，不要觉得男孩子就不需要保养。上了大学自己要好好规划，提前做准备，也要劳逸结合，适当放松也是要的，不要逼自己太紧。然后秋冬时候衣服穿暖，不要为了好看敞着个领子，拉链记得拉到顶上。不要害怕交付真心和善意，妈妈还是相信世上好人多的，别害怕。
妈妈爱你！
（2013年冬）
“妈……”时游衍哽咽着吐出一个字，在看到末尾画着的那个笑脸时，眼前就已经模糊成一片。他紧紧攥着信纸两端，仰着头抽泣，想让自己快点平复下来。
外面时不时传来习音南和徐奶奶的笑声，带着一股抚慰的力量，终于让他渐渐止住了眼泪。
窗口吹进一阵橘子味的风，轻轻拂开时游衍耷拉下来的刘海，揩去他眼角的泪花。
风停了。
时游衍收拾好情绪，把信纸小心地叠好，塞回到信封里。
他走到外面，阳光落在树上、花上、人上，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习音南察觉到，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
“呦，老头子回来了。”徐奶奶瞧见不远处扛着鱼竿的人，抬手摇了摇，又转头和习音南、时游衍说，“晚上也留下来吃得了，爷爷做饭好吃，保管让你们香迷糊喽。”
习音南牵过时游衍的手，站在他身旁，笑着说：“奶奶，真不麻烦了，我们晚上还有事情呢，我得回学校了。”
“哦对对对，那还是学习比较重要的。”徐奶奶正色道，“那赶紧的，镇里的大巴车今天最晚的是五点钟。”
时游衍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徐奶奶，说：“奶奶，那我们先走了，您保重。”
徐奶奶拍拍他的背：“保重，保重，你们也常来看看奶奶。”
时游衍、习音南：“嗯，一定的。”
从徐奶奶家出来之后，时游衍又带着习音南在村子里随便转了转。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猛了，手牵手肩并肩走着也不会觉得热。
习音南晃了晃手腕，笑着问道：“晚上准备请我吃什么大餐啊？”
“你说了算。”时游衍已经自己缓得差不多了，心情还算轻松，“你男朋友现在有的是钱。”
习音南夸张地睁大眼睛：“是嘛，那很厉害了。”
“敷衍。”时游衍勾起嘴角，抬手点了下习音南的额头。
“诶，等一下。”习音南抓住时游衍的手腕，眉毛皱起，“怎么感觉你的手臂这里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了？我怎么也看不太清了？”
听他这么一说，时游衍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肘关节往下一点的地方颜色好像变浅了，和他脚上的情况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