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读书的目的

沈家是外地逃难来的,因来得迟,田地尽是别人挑剩的,小儿子还在开荒时瘸了腿。

可老天待她不薄,给了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孙女!早年间卖了几两银不说,人又自己找回来了,这些年随着模样长开,比幼时还好看,叫她还能卖一回!

到家时,天还没黑,几个儿子儿媳坐在屋檐下编草鞋,灶房里青烟袅袅。

高兴了一路的她杵着竹竿飞快的迈上台阶,“云妮,回屋换身干爽的衣衫啊,小心别染了风寒。”

说着,边弯腰刮鞋底的泥边和大儿道,“老大,明天你去镇上问问学堂的束脩多少,等天晴了送云妮去读书。”

“啥?”靠着门框打盹的沈来财直起头,一脸惊讶,“送云妮去读书?”

她娘是不是出门撞邪了,哪家正常人把女孩往学堂送啊?

这一反问,周围的动作都顿住了。

全抬头望着刮鞋底泥的曹氏。

曹氏藏起心中欢喜,平静道,“是啊,读点书识点字,往后说亲更容易些。”

沈来财懵了。

就云妮那长相,还怕嫁不出去?

还想反问一句,衣角被人扯了下,看媳妇冲他摇头,他顿了顿,问道,“那云惠去吗?”

云惠比云妮大,要说亲也是云惠先说亲。

曹氏默了默,道,“家里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云惠的事等有钱了再说吧。”

泥刮干净后,她拿绳子将鞋串起晾竹杆上,完了唤小曹氏,“开饭吧。”

‘吧’字刚落下,西屋蹿出个瘦小的人影,拍着手欢呼,“开饭咯,开饭咯,爹,你快点啊。”

黢黑的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跟叫花子似的。

曹氏看到她就火冒三丈,也是她瞎了眼才觉得唐正那个瘸子看得上云巧!

要不是想着她能嫁给唐正,去年秋天就把她卖了,哪儿用得着多养一年?

曹氏现在又悔又恨,骂道,“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算了!”

光线渐黑的屋檐下,云巧转了转眼珠,手指着自己,“奶在说我吗?”

像想到什么好笑的,她咧开嘴,嘻嘻笑起来,“奶你是不是傻了呀,我怎么可能吃死自己?我又不傻,哈哈哈...”

“......”

很好笑吗?

曹氏绷了下腮帮,抓起刚放下的竹竿就要过去打人。

云巧仍在傻笑,直到余光里飞来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她才收了笑。

“挨打挨少了是不是,怎么和奶说话呢..”换好衣衫出来的云妮怒喝一声,毫不犹豫扬起手,又给了云巧一巴掌。

云巧呼痛,几下跑进屋,躲去了沈来安身后。

云妮脸色阴沉,“出来!”

云巧哆嗦着摇头,抓着沈来安衣角的手也缩了回去,似乎怕极了,整个人都在打颤。

众所周知,云妮厌恶云巧。

两人虽是双生子,但容貌性子乃天囊之别,偏村里人见了云妮都会问句你那傻妹妹呢,随着云巧傻子的名声越来越大,也有人看着云妮说她是傻子的姐姐。

云妮哪儿受得了?

一回家就拿云巧撒气。

所以云巧从小就怕这个姐姐。

好比现在,云妮站在门口,云巧在里头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曹氏心里舒坦了,丢掉竹竿,轻柔的喊云妮,“云妮,和她一傻子计较什么,来吃饭,等会儿我给你拿块料子裁新衣。”

云妮瞪了云巧一眼,这才小跑着奔向曹氏。

语气软绵,“阿奶,过完年了还要裁新衣吗?”

曹氏点头,“外头的人惯会捧高踩低的,咱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于是,给云妮拿布料时,她多拿了几块剪碎的布,“让你娘给你做双布鞋。”

云妮抱过布,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老人的脸,“阿奶真好。”

曹氏顺了顺她的头发,温柔道,“回屋吧,身子不舒服就在屋里歇着,晚点我再让你大伯母煮些姜汤...”

天已经黑了,几房的人都已回屋,屋里黑漆漆的。

只有沈来安编背篓的屋亮着光。

云妮先把布抱去黄氏屋,等黄氏量好尺寸,出门见隔壁仍亮着。

喊道,“爹,很晚了,明天再编吧。”

“等我编完这个了来。”

云妮不催了,她看到了半掩的门里,云巧抓着干草堵漏风的窗户。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眼,眼睛亮晶晶的,“妮姐儿,爹说堵住窗夜里睡觉就不冷了。”

云妮对上她的眼睛,没作声。缓步上前,双手抵着干草往外用力。

云巧歪头瞧她,“妮姐儿,你不开心吗?”

“没有。”云妮抿了下嘴,“过阵子我要去学堂了。”

云巧知道这事,大伯母给堂姐送饭,堂姐哭着说奶不疼她,否则怎么不送她去读书。

娘说了,凡是堂姐想要的,都是好东西。

她眨巴眨巴眼,不太懂,“妮姐儿你不想去吗?那岂不便宜了堂姐?”

云妮忍俊不禁,“巧姐儿还知道这个?”

这话听来像是夸奖,云巧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当然啦,之前奶给堂兄吃肉,堂兄说臭了,不肯吃,奶就说‘你不吃岂不便宜了云巧那丫头了?’”

“妮姐儿,我耳朵灵,都听着呢。”

云妮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杀猪的第五天。”云巧一脸骄傲,“我记性也很好的。”

云妮隐隐猜到怎么回事。

巧姐儿整天进山捡柴,常常错过午饭,她奶重男轻女,骗巧姐儿说留的饭被老鼠吃了,实则全给了大孙子。

巧姐儿从没计较过。

她吐出口气,轻轻道,“咱巧姐儿真聪明!刚刚长姐打痛你了没?”

“没有,妮姐儿你力气小,打得一点都不痛,大伯力气大,打人老痛了,堂兄打人也痛。”

云巧撅嘴,一脸不开心。

缝口堵了干草,屋里一下黑了许多。

云妮身子凑过去,抵了抵她胳膊,“不怕,等长姐挣了钱就带你走。”

云巧回眸,确认门关上了才哑声回,“咱不是有钱了吗?”

不是藏在山里的吗?妮姐儿是不是忘了呀?

“那些钱不够。”云妮松手,拿走剩余的草,小声道,“还得多攒些。”

云巧不是很明白,她唯一一次离家是为了找云妮。

云妮坐人牙子的车走后,她从山里追出去,追了一个月才把人追上,但她没花一文钱。

回家途中也没花钱。

那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叮,她脑子灵光一闪,问云妮,“是不是多攒些钱才能治病啊?”

有年她因掉河里发烧生病要吃药,她奶骂她赔钱货,要拿草席把她裹了扔山里,她爹不肯,四处求人借钱给她治病。

后来为了还钱,她爹没日没夜的编筲箕背篓,妮姐儿和云翔也天天进山捡柴。

她觉得治病是最花钱的了。

云妮把草塞褥子底下,回她,“是啊。”

“那什么时候能攒够钱?”

云妮想了下,“要不了多久...”

云巧不问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准备睡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云妮在床边坐下,温声道,“大伯母煮了姜汤,等喝了姜汤再睡。”

黑暗中,被子里响起咽口水的声音,“我不睡,我等着喝姜汤。”

然而,云妮端着姜汤回来时,人已经开始打鼾了。

云妮将灯笼放门口,碗放木箱上,伸手摇她。

明灭的光影中,云巧半边脸埋在被子下,扭成了麻花,“困。”

“喝了姜汤再睡。”

云妮的手穿过她脖子把人捞起来,另一只手拿起碗,吹凉了喂她嘴边,“张嘴,啊...”

睡着的人拧着眉,乖乖张开了嘴。

姜汤流入口中,甜味铺满整个唇齿。

倏地,云巧紧闭的双眼睁开,笑容在脸上绽开,惊喜出声,“姜汤?”

云妮好笑,“喝吧。”

咕咕咕几声后,云巧意识回拢,“妮姐儿,你也喝。”

“我喝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云巧没多想,自己捧着碗高兴地喝起来。

喝完倒床就睡,好似数月没睡觉似的。

云妮替她掖好被子,这才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西屋一片寂静,东屋却是不太平。

晚饭时云惠又哭闹了一场,接着就起了高热,小曹氏把人接进了自己屋,拧了帕子给她敷额头,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

她不睡,沈来财也只能陪着。

云惠脸颊滚烫,像烧红的铁,嘴里呜呜呜呓语着什么。

沈来财有些担心,“这么烧下去会不会烧傻啊?”

小曹氏没个好气的瞪他一眼,“你这当爹的就不能盼点女儿好的?”

“我这不是担心吗?家里已经有个傻子了,要是再傻一个,往后甭想抬起头做人了。”

虽然他娘一口咬定云巧生来就是个傻子,可村里人不怎么信,因为云巧两岁就会认人,出门见人就笑,尽管笑起来很丑,但不像傻的。

故而私下有人说云巧是常年经受毒打才傻了的。

女儿这次要是傻了,她娘刻薄孙女的名声就甩不掉了。

媳妇换帕子时,他伸手探了探女儿额头。

好烫。

“要不请大夫来瞧瞧?”

小曹氏睨他,“这么晚了,上哪儿请大夫去?”

何况就是他乐意折腾,婆婆那边恐怕也不乐意。

这次去唐家随礼,除了鸡蛋和米,婆婆还随了二十四文钱。

接下来要抱小猪,要交束脩,哪有钱给女儿治病?

她不想触那个霉头,敷衍道,“刚喝了两碗姜汤,看看情况再说吧,对了,你说娘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送云妮去读书了呢?”

饭后忙着进屋照顾女儿,也没来得及问。

这事沈来财倒是知晓,道,“唐家几个姑娘聊天被云妮听到了,云妮就去问小妹识了字是不是能挣到钱,娘在边上,这不就盘算起来了?”

别看家里每年养几头猪,实则穷得很。

甚至抱小猪钱还是卖云妮得来的。

若有法子能让云妮换更多钱,送去读书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曹氏给女儿换好帕子,抬头看他,“可这儿不是江南,云妮再读书识字恐怕也卖不了多少钱...”

“那就送给城里老爷做妾...”

沈来财挑眉,“你以为我明天去镇上是干什么的?”

“不是打听学堂束脩和抱小猪吗?”

“不止...”沈来财嘿嘿一笑,“娘还让我问问谁家老爷想纳妾的...”

说着,但看纸糊的窗户外闪过一道朦胧的光。

他皱眉,喊了声娘。

隔着窗户,一道清脆甜腻的女声传来,“大伯,是我。”

怕沈来财听不出来,云妮故意抬高了音,“云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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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芒鞋女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