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 晴
室外阳光格外刺眼,蝉鸣聒噪,树梢间常常穿过热风。
我总是较早的那一批来到教室,现在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也只是低着头玩手机。
随意找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明媚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留下一块光亮的区域。面向着窗户趴着时,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太阳强烈的光照。
这样趴着,直到真有一丝睡意。
“同学?”
“嗯?”我眯着眼转头。
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他,后来听班上同学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在学校好像还挺受关注的,每次学校的各种活动中主持是他,学生代表演讲是他,去年学校夏天艺术节用吉他弹唱自己原创曲子获奖的那位也是他。
穿着白色校服,反光有点强看不清楚他。
他笑着说:“同学,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怎么会有这样明亮的人,明亮的那么刺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放下书包自顾自的坐在我旁边,他转过头对我说:“你还没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
他又把手伸在我面前:“同桌,我叫易扶桑,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住他的手:“你好,周岁。”
自我介绍完后,怎么谁也没先放手?
果然和我第一眼的感觉一样,他体表温度好高。
直到我感觉手中有了一点细细的汗:“那个,可以放手了吗?”
他把手放开后人时盯着我看:“周岁。”他念着我的名字。
他念的声音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我总觉得那种声音像是在慵倦的午后,醒来时念的珍重之人的名字。
可明明我们是第一次相遇。
“怎么?”我问他。
“很好的名字,感觉也是注满爱意的名字。”
“………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有如扶桑正日出’。 ”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这就很少见,像这个年纪的人说起原生家庭,难道不是都带着些许厌烦或别的什么负面情感吗,怎么会有这么纯粹的喜爱?
中二漫画里那个天选主角出现了吗?
“你怎么了?”他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没事。”我别过头趴在桌子上看向窗外。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而他也有点过分话多了……
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问我“你不爱说话吗?”
“应该。”
“你这么白是天生的吗?”
“嗯。”
“你性格很孤僻吗?”
“不知道。”
“你很讨厌社交吗?”
“有点。”
…………
我被他那一连串问题问的有点没耐心了。
直到他问出:“你觉得,我们会成为对方特殊的人吗?”
这是什么奇怪问题?
“嗯……?”我带着奇怪的眼神转头,便直接对上了他那双微弯着的眼睛,一脸恶作剧成功的样子。“你一直这么随便?”
“我是一个真诚的人。”
他刚才似乎一直都是向着我这边趴着的,我并不是很想聊天“那你很闲。”
“你怎么会这么觉……”
“吵什么吵!这栋教学楼就你们班最吵,都高三了,也不知道紧迫点。”班主任尖锐的嗓音从门口传过打断他的话。
易扶桑抬头看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又转头对我无所谓的怂怂肩“同桌,我们好像要有好日子过了。”
我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他压低声音“全校管的最多老师,好像就是我们讲台上的那位。”
“这是个什么评选机制?”
“额…应该…民主选举?”他皱着眉啧了一声“可能这个评选是不太权威,但我没懂啊,你为什么会通过我上一句话问出这个问题。”
他话音刚落,一些断掉的粉笔碎落上我的桌子。“易扶桑,拿书站后面去!”
这人站起来恭恭敬敬的朝老师说声对不起后,又趁找书的间隙,将桌上断掉的两节粉笔扫下去看着我一脸认真的说“桌面微脏……”
好像犯贱是种执念,非要完成才能离开。
“………”我真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还有……他果然很二。
不过至少也有点贡献,有他刚刚这一出‘杀鸡儆猴’后,班上明显安静。
总算是清净了。
我也撑着头拿起笔对着习题看。(其实一直到下晚自习这一题还没有动笔)
最后一节课时间不长,没走神一会,课铃响起,我不紧不慢的收拾。易扶桑也回来放书“你不着急走吗?我们一起……”
“嗯,微急。”
“这又是什么词。”
“不想最后关灯。”我背上包往外走。
他顺手关下“我来啊。”
我仍是往前走“哦,那不急了。”
我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走着,他的脚步声向我靠近。
一只温热的手掌搭在我的肩头“不急你倒是等等我啊,好同桌。”
“放开,你的手很烫。”我抓着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我肩头的移开。
“啊?有吗?是不是你体表温度太低了。”他不信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易扶桑站在我的右侧,跟我并排走着。
热风迎面吹过,暑热不曾消减。
“立秋不是已经过了这么久吗,怎么还这么热。”他像是在抱怨。
“我以为你不会觉得热欸。”好像他一直精力都很旺盛,像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也还是很有活力的那种人。
他抗议:“你这是什么说法,人不都是能感知到冷热的吗?只是在感知上,或许会有一些不同而已。”他又看了我一眼“你应该就是那种典型的很怕热类型。”
“我只是讨厌流汗。”
蝉鸣的声音实在是吵,易扶桑也是。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格外长,他还在我身后。
“你还要跟着我吗?”
“不然呢?”他奇怪地看着我。
不然呢?当然是自己走自己的路啊……我同样回之以不解的眼神。
“同桌,我回家也得走这条路啊,也得坐这条线的公交啊。”
哦,那确实该跟着了。
我在公交站找个地方坐下,他站在我的旁边,周围也还有零零散散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人,车流的声音很好听,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也很好听,周围的人和我无关的交谈声,当作背景音乐挺好听的。
易扶桑的声……算了,但要是不是在和我说话,那就更好了。
我看着车流思考,我到底要不要回他的话呢?不回的话,挺没礼貌的。可是一回答他就没完没了了。其实不回答,他也是一直说个不停。
“岁岁。”一道声音打破我的思考。
他不会是在叫我吧。
“我吗?如果是的话,我不建议这么叫。”
“其他的称呼喊你,你不答应啊。”
我叹了口气“我不回答你,你不说话不就好了吗?”
“不行啊,我话多。”易扶桑也摇头。
我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你随便找一个搭话呗。”
“不行,不熟。”
原来他和不熟的人说话会尴尬吗?我看他一直在我旁边叽叽喳喳的还以为他不会有尴尬这种情绪产生呢。
“我们难道很熟?”
“总会熟的。”
“不会的。”我坚定地反驳。
易扶桑笑了一声“行行行,待人疏离的周岁岁同学。”
让我们同路的那辆公交在我面前停下。
没礼貌。不想和他说话。
现在晚上人不算太多,还是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没礼貌的人,果然坐在了我旁边。
不高兴。我把头朝向窗户边吹风,也不想看见那个人的表情。我还是想不通,我刚刚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越想越气。
他又笑眯眯的看向我“你真的对我一点点印象都没有吗?”
“我应该有吗?”
“我们每天都会坐同一辆公交,早上晚上。高一高二上学的每一天都是。”
“车上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可是穿着彻江一中校服的人不多。”
“就是记不住。”我偏头看向他“记住了有什么用吗?”
他微微抬眉“道理确实是这样。”他又将视线落在我被风吹乱的头发上“可是我高一就注意到你了。”
“我不引人注目才对。”他还是第一个这样觉得的。应该是第一个吧,毕竟以前也没人跟我说这些。
“可是你就是很不一样。”他看向我的眼睛。
我同样也那么看着他,可是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从来没在我眼睛里出现过的奇怪眼神。我也好像从来没有从哪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过。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又匆匆移开视线。只敷衍的回了他一声哦。
江源南路,我该下车了。
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在这里下车。原来,我们一直是同路的……
切,什么觉得我第一眼就不同,明明就是因为每天都要走,同样的路才注意到我的。
不对,我为什么要注意这个。
到站后,我径直向右边的路走去。他刚向前没走几步,就朝着我的方向停住。
风把易扶桑的声音送到我的耳边,我听清了,是一句语调有些上扬的“明天见”
我也对他说“明天见”。同样,我觉得风的声音很大,而且我这里是逆风,他不会听见……
路途再次回归安静。
我刚刚打开家门时就发现没有开灯,鞋都没换,就着急忙慌的跑去阳台边看。
刚一走过去,一个药品就砸在我的脚边。
原来还没去死。
我去换鞋的时候顺手把灯打开,刚才一直在黑暗里的人,终于被看清。
“别乱丢药。”我平静地说。
可她的声音却是颤抖的“我没病!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嗯。”我没力气再和她说什么,只想快点洗澡再写完日记后睡觉。
“你这样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嫌我烦?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神经病了……”她又不知道捡起了什么东西砸在我身上。
那种带着哭腔的嘶吼,再次在我耳边响起“要不是你我早就去死了!”
又是这句话。
“是啊,我知道。”我头也没抬就直接走向浴室。
我根本不想再听到她发出的任何一种声音,哭声骂声,什么都不想听。那些挂在她脸上的泪水,憔悴不清醒的眼神,我更是不想多看一眼,也不敢。
我洗完澡后,她还坐在那边哭。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走向她,站在她前面问“不去睡觉吗?”
“都是因为你!”她的手攥着我的手腕。
“……”
随后她又死死的抱住我“周岁、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不会像那个贱人一样,离开妈妈的,对吧?”
“……嗯。”我有点喘不过来气了,应该是被她抱的太紧。
她又哭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下来,又用那种温柔平静的语气说“饭菜在桌子上,应该还是热的,我去睡觉。”
“嗯……”
低头瞥见手腕上的指甲印。
我也平静的坐在桌子上吃饭,每天回家后对于她如同开盲盒一般的情绪转变,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只是,将米饭吞咽进去时好像有一些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