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个条件

陆昭昭说要“每天都让你写得好好的”之后,姜禾连续三天都没睡好觉。

不是失眠,是那三个字会毫无征兆地钻进脑子里——“是因为你”。

她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发出去?是半夜写稿写傻了?还是被陆昭昭的笑声蛊惑了?

她反复回想,只记得凌晨的灯光昏黄,年糕趴在桌上打呼噜,隔壁的画笔声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涌来,然后她的手指就不听使唤了。

最可怕的是,陆昭昭好像把那句话当真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敲姜禾的门,端着一碗汤,或者一盘水果,或者一杯热奶茶,理由永远是“我多做了”“朋友送的”“楼下水果店打折”。

姜禾每次开门都手足无措,但每次都会侧身让她进来。

陆昭昭进来之后也不做什么,就在客厅坐一会儿,逗逗年糕,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识趣地离开。

她从不主动进书房,从不乱翻东西,从不制造太大的声响。

姜禾发现自己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警惕——从站在门口说话,到坐进沙发,再到偶尔主动给陆昭昭倒一杯水。

今天下午,陆昭昭又来了。

姜禾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改一段对话,改了三遍都不满意,烦躁得想把电脑合上。

打开门,陆昭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开衫,头发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什么都没拿。

“今天没带吃的,”陆昭昭举起双手表示清白,笑着说,“就单纯想来串个门,行不行?”

姜禾犹豫了一秒,侧身让她进来。

陆昭昭轻车熟路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年糕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到她的腿边。

陆昭昭弯腰把年糕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边挠它的下巴一边环顾四周。

今天阳光很好,下午三点的光线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

姜禾的书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那个改了又改的段落上。

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小块光斑,是阳光透过水杯折射出来的,像一枚金色的硬币。

陆昭昭的目光落在那个光斑上,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窗户,移到天花板,移到整个房间的光线分布。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那束光直接照进了她的瞳孔里。

“姜禾,”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这儿采光也太好了吧?”

姜禾正在厨房给她倒水,闻言探出头看了一眼:“还好吧,朝南的户型不都这样?”

“不一样!”陆昭昭已经站了起来,年糕从她膝盖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

她走到窗户前,伸出手去接那束光,手指在光线里变得半透明,“你看这个角度,下午三点到五点,光线是斜着进来的,我那个房间朝北,全天都阴阴的,画什么都觉得色调偏冷。”

姜禾端着水杯走出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不太确定地看着陆昭昭。

她不太懂光线和画画的关系,但她看得懂陆昭昭脸上那种表情——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想要靠近的表情。

陆昭昭转过身,面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姜禾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姜禾,”陆昭昭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郑重得有点像在求婚,“我能来你这儿画画吗?”

姜禾愣住了。

“不是一直占着你的客厅,就下午光线最好的那几个小时,”陆昭昭举起三根手指,“每天最多三小时。我自带画具,自带颜料,画完就走,绝对不打扰你写作。”

“我可以付房租!按小时算也行,按天算也行,你开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那种在橱窗外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推门的小孩,“你这儿的光太适合画画了,我在家试过很多次,就是画不出我想要的那种暖调子。但你这里不一样,你这里的光是有温度的。”

姜禾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拒绝。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生成拒绝的理由了:有人在家她会不自在,画笔的声音会让她分心,客厅被占用了她就没地方发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陆昭昭偶尔来串门的频率,如果变成每天固定时间待在她的家里,她不知道自己的神经能不能承受得住。

可是她看着陆昭昭的眼睛。

亮亮的。

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不”字。

“……有条件。”姜禾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陆昭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个度:“你说!”

“第一,”姜禾伸出食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不准带别人来。你一个人画画可以,但不可以带朋友、同学、同行或者任何其他人。”

陆昭昭举手:“我发誓,只带我自己。连我的猫都不带——虽然我没有猫。”

“第二,”姜禾伸出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不准发出太大的声音。画笔蘸水可以,手机外放不可以,打电话出去打。哼歌不行。”

“画画的时候我一般不哼歌,”陆昭昭认真地点头,“我哼歌的时候说明我在摸鱼。以后我摸鱼的时候就闭嘴,或者出去哼。”

姜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第三,”她伸出无名指,三根手指并排,“不准动我的书。”

这是最重要的条件。

她的书桌、她的书架、她放在茶几上的随手翻的几本小说——这些都是她的领地边界。书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城墙。

她可以允许陆昭昭进入她的家,但她的书必须原封不动,连顺序都不能乱。

陆昭昭看了看客厅角落里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又看了看茶几上叠放的三本书,然后转过头来,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保证,”她说,声音放轻了,“不动你的书。连翻都不翻。它们在你家是主人,我是客人,客人不会动主人的东西。”

姜禾看着她,沉默了五秒钟。

“还有,”姜禾补充道,声音小了下去,“房租不用。你……你上次的曲奇,还有前几天的草莓大福,就当抵了。”

陆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感动和很多很多开心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姜禾,”她说,“你怎么这么好?”

姜禾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台上的年糕。她的耳尖红了,红得很明显,明显到陆昭昭不可能看不见。

“我没好,”她闷声说,“我是嫌你烦,与其让你天天敲门,不如一次性把规矩定好。”

“好好好,我烦我烦,”陆昭昭的语气里全是笑意,但她很识趣地没有戳穿,“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今天行不行?现在行不行?我已经带了颜料了,就在家里,我回去拿!”

姜禾转过头来,看着陆昭昭已经往门口走了半步的架势,忽然有点想笑。

“……你去拿吧。”

陆昭昭像一阵风一样卷了出去,不到两分钟又卷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里面塞满了颜料管、调色盘、画笔和一捆画布。

她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退后两步,叉着腰环顾四周,像一个刚占领了新领地的将军。

“这里放画架,”她指着窗户左侧的位置,“这样光线从右边打过来,不会在画布上留阴影。这里放颜料盘,地上铺报纸,不会弄脏你的地板。”

她说着说着发现姜禾一直在看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太自说自话了?”

姜禾摇了摇头。

“你说得挺清楚的,”她说,“比我想的周到。”

陆昭昭又笑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你去写吧,我在这儿架画架,弄好了就安静了。”

姜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段落还是没改好。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画架展开的轻微吱呀声,画布固定在画框上的摩擦声,画笔从帆布袋里抽出来的细碎声响。

这些声音不大,不至于打扰,但足够让她知道——客厅里有人。

那个人正在她的客厅里,占据着她下午的阳光,做着她自己喜欢的事。

姜禾把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会分心,会写不下去。

但那些声音像某种白噪音,像雨声,像风铃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它们填满了房间里的空白,让她不用在寂静中独自面对文档,也让她不用竖起耳朵去警惕走廊里任何未知的声响。

因为她知道那个声响是什么——是陆昭昭。

她写了两个小时,改完了那个段落,又推进了两千字。

中间陆昭昭真的没有发出任何打扰的声音,只有一次小声问了一句“你家水壶在哪我想烧点水”,姜禾说“厨房左边”,然后陆昭昭就自己找到了,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书房门口,一杯自己端着。

姜禾看到门口那杯水的时候,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光线下像一缕透明的丝带。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下午五点,光线开始偏移,客厅里那层金色的暖意慢慢褪去。

陆昭昭开始收拾画具,把画笔一支支洗干净,把颜料管拧紧,把画布小心地靠在墙边。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书房里的姜禾。

收拾完之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探了探头。

“我走啦,”她说,“今天画得很开心。谢谢你的光。”

姜禾转过身来,看到陆昭昭靠在门框上,脸上又多了一道颜料印子——这次是橙色,在颧骨的位置,像一块小小的腮红。

“你脸上有颜料。”姜禾说。

陆昭昭抬手抹了一把,非但没抹掉,反而蹭得更开了,整张脸像一只小花猫。

“没事,”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回去再洗。对了,明天下午我还来,行吗?”

“行,”姜禾说,“但颜料别再蹭脸上了。”

陆昭昭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我尽量!”她挥了挥手,抱着帆布袋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颜料的气味——松节油、丙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陆昭昭的气息。

地板上铺着报纸,角落里靠着画架,窗台上那盆多肉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调色盘,是陆昭昭忘记拿走的。

姜禾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束已经变得昏暗的光线里。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小声说了一句。

年糕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那句话是——

“好像也没那么吵。”

她把陆昭昭忘记的调色盘拿起来,放在书桌的一角。

白色的陶瓷盘面上还残留着几块干涸的颜料——蓝色、橙色、一点点赭石色。像一幅很小的、未完成的画。

姜禾回到书桌前,打开文档,在那段改好的文字下面继续写。

她写的是一段对话——男主问女主“我可以来你这儿看书吗”,女主说“有条件的”,男主问什么条件,女主说了一二三。

她写得很快,快到手指几乎追不上脑子。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写的,是自己的故事。

不完全是,但很像。

她把那些条件写进了小说里,让男主角像陆昭昭一样举手发誓,让女主角像自己一样别过脸红了耳尖。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勇敢,但她知道,这些文字比以前写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

手机震了一下。

【陆昭昭】:今天的画,给你看看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图片,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台上蹲着一只橘色的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金色的光斑。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姜禾家的下午,第一天。”

姜禾把图片放大了看,看了很久。

她看到年糕被画得很胖,看到窗台上那盆多肉被画得很绿,看到那块光斑被画得很暖。

她看到画面的最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着屏幕才能看清:

“谢谢你的光,也谢谢你。”

姜禾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趴在她正在写的文档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隔壁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大概是陆昭昭在洗画笔。

那些声音穿过墙壁,落在姜禾的耳朵里,不远不近,刚好够得到。

她想,三个条件。

她提了三个条件。

但陆昭昭好像不知不觉中,已经满足了第四个——

让她觉得,家里多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姜禾】:画得很好。

【姜禾】:明天下午,你几点来?

三秒后,回复来了。

【陆昭昭】:两点!不,一点半!不,一点!我一点就来行不行!

姜禾看着那三个时间,终于笑了。

很小的弧度,但年糕看见了。它歪着头,用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谁说社恐不能谈恋爱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