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一看就是长期被人欺压、被人安排,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不懂得反抗,只知道蜷缩起来,认为自己只要熬一熬,就能过去了。
李沁歌心里微微一叹。
任务什么的,说简单很简单,不过是受人所托,带一句话,送一件东西。
可说难,也很难。因为她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恶人,而是这座院子、这个世道,压在一个弱女子身上的所有无奈。
听到她们表明来意,刘宛娘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副强忍委屈的模样,让李沁歌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我……我真的不想再嫁人了。”
刘宛娘开口,声音破碎,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他们都说,我是庶女,生来就该为家里牺牲,为家里做点事。”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明明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再嫁了,可我……我违抗不了。”
李沁歌微微一怔:“再嫁?”她仔细打量刘宛娘,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气质温婉,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人。
可现实,往往比想象更残酷。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别说是刘宛娘,就算是她自己,不也一样被袁家捏在手里,稍有不慎,就随时可能被当成联姻的工具吗?
刘宛娘低下头,声音更低更哑,像是在揭开一道早已结痂的伤疤:“我曾经嫁过人。”
“那个人……他很好,温柔,也尊重我。可是成亲不到三个月,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的肩膀轻轻颤抖。
“家里人说,我克夫,说我不祥,说我不能一直留在家里白吃白住。现在,爹爹又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是城南外一个茶摊的老板,听说腿瘸了,脾气也差,旁人都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迷茫与恐惧:“既然那个人那么不好,爹爹为什么还要把我嫁过去?
我不想嫁,我真的害怕……可是,我要怎么拒绝?
我连说一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
“我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李沁歌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走投无路的姑娘,忽然就想到了自己。也想到了很多无助的女孩,那些人或多或少都会被逼着去相亲,或是直接安排嫁给不喜欢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苦了自己。
这样还是不懂得反抗的,有些反抗的人,那么拼命反抗,只为争一口自由,却也没能逃得过结果。
刘宛娘在反抗包办婚姻,虽然很小的念头,至少她有想过的。被人操控的,漫长的人生。
她又想起了身边的人,柳晏楠又何尝不是在商场上、在那些看不见的漩涡里,一步步为自己争一席之地?
“都会好起来的。”
身旁的柳晏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都说善良的人,命运不会太差。好人,总会有好报的。”李沁歌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她。
是啊。
好人有好报。
她们接下这个任务,不就是为了这句话而来的吗?
或许改变不了整个世道,但至少,可以拉眼前这个人一把。
刘宛娘被她们安抚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却温柔的女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尤其是在看清柳晏楠的容貌时,她呼吸都微微一顿,一时竟有些失神。
美而不艳,清而不冷,气质沉稳,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赖。
“不知……两位姑娘,为什么特意来找我?”刘宛娘轻声问道。
李沁歌与柳晏楠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
李沁歌微微抬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盏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朴素的花灯。
灯纸微微泛黄,看得出有些年月,却保存得十分干净。
“不知这盏花灯,姑娘还记不记得?”
花灯在阳光下轻轻一转,灯面上淡淡的墨迹隐约可见。
刘宛娘的目光落在花灯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透,惊喜、不敢置信、酸涩、委屈,种种情绪一齐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舌尖抵着齿缝,那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半天发不出来。只有眼底的光,又惊又喜,亮得惊人。
“看来,是记起来了。”李沁歌轻声道。
刘宛娘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那盏花灯,像是捧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指尖轻轻摩挲着灯面,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时光,全都摸回来。
“那时候……花灯节。”
她声音哽咽,慢慢开口,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曾经不小心撞到过一位公子,把他手里的花灯摔坏了。他没有怪我,反而一直安慰我,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放得很轻很柔……”
那时候,她还没有嫁人,还待字闺中。
在那个女子不能随意与陌生男子交谈的年代,那一次意外相遇,已经是逾矩。
可她撞坏了别人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便悄悄凑了钱,照着样子,亲手做了一盏花灯还给对方。
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这盏花灯并不算好看,手艺生涩,灯角还有一处不明显的折痕。
更重要的是——
灯内侧,有她当时悄悄写下的、极小极小的字迹。
刘宛娘抱着花灯,心口一跳一跳的,又酸又软。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李沁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他吗……”
顿了顿,她又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求证:
“是他吧……
可是,他找我……做什么呢?
我现在……我现在这样,配不上了啊……”
话音落下,微风拂过院子,卷起地上细碎的落花。一盏旧花灯,许是一段藏了好几年的心意,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