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落地B市的那一刻，燕明就知道自己失策了。
B市纬度比H市高，昨晚还迎来了场全国性降温，他草草收拾带过来的换洗衣物显得格外单薄。
姚遥见燕明一下飞机就开始哆嗦，很是愧疚，正想找找机场有没有服装店给他买件羽绒服，K公司安排来接机的人就找到了他们。
燕明说：“正事要紧，车上有空调，没事的。”
于是两人就先上了K公司安排的车。
K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叫冯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他坐在副驾驶，叹气道：“林芳永已经去医院查过了，急性喉炎，恢复时间不定。”
林芳永就是IP人物的配音演员。
燕明心底一沉。
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
姚遥面色也不好看：“按原本的计划，配音需要和宣传片制作同时进行，就算把配音部分都放在最后，顶多也就能给演员腾出来不到半个月的恢复时间。”
联名上线时间定的是十二月中旬，但正式上线前还有预热活动，因此时间非常紧急。
冯焱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上技术手段。”
姚遥和燕明都看向他：“技术手段？”
冯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林芳永有很多配音作品，可以用AI合成音频进行配音，现在的技术手段，能把这个做得天衣无缝。”
姚遥一愣，然后直言不讳：“我认为这是一个糟糕的建议。”
被这么直白反驳的冯焱脸一红，辩解道：“姚经理，话不能这么说，谁都不知道林芳永要多久才能恢复，我只是提出一个不得已的备选方案。”
姚遥很坚持：“观众对IP是有感情的，联名本来就是用感情为商业价值买单，用AI糊弄观众，是在挑战底线，只会让我们双方都遭受反噬。”
冯焱不说话了。
燕明看看旁边，又看看副驾驶。
姚遥留意到他的动作，问：“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燕明点点头：“我来之前有仔细看过目前的宣传方案，叙事视角是林老师配音的主角，这意味着林老师的配音是本次联名的核心之一，可现在出了这种情况，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弱化主角视角，强化旁观者叙事？”
冯焱回头看燕明：“还没请教这位先生是？”
燕明礼貌颔首：“冯经理，我是燕明，是本次项目的参与人员之一。”
“燕先生，其实你刚才说的，我们也有在考虑。”冯焱转过去目视前方，“这个IP有个大热的配角，我想过要不让‘她’担任我们联名宣传的主角，但观众都会为他们喜欢的角色争取权益，这么做很可能会引发粉丝大战，不利于IP口碑。”
“我想燕明指的旁观者应该不是大热的配角。”姚遥露出思索的神情，“而是二创、玩梗时都会带上，但没有铁血粉丝冲锋陷阵的那种高路人缘的小配角。”
“没错，以小配角的视角观察主角的故事，更方便观众代入，我们还可以相应地发起一些创意活动，鼓励粉丝发挥想象力，创作投稿。”
燕明没什么经验，但胜在网速够快，而且同属年轻人群体，更能代入一些粉丝的视角思考问题。
冯焱说：“燕先生的建议倒是很有可行性，但无论怎么弱化，主角就是主角，不可能完全没有他的‘戏份’，这个你又是怎么考虑的？”
燕明沉吟片刻：“如果林老师能恢复配音是最好的，要是不能……我认为应该及时坦诚情况，和林老师协商完善授权手续，特殊情况可以使用技术手段，但务必要做到公开透明——观众也许会遗憾，但欺骗的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冯焱连连点头，明显十分赞同。
“燕先生说得很对，我方才的提议并不是想欺骗观众，只是从商业视角来看，适当使用技术手段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备用选择。”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姚遥。
姚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和冯焱道了歉。
“抱歉，我的用词重了些。”姚遥捏了捏眉心，无奈苦笑自嘲，“我追这个IP好几年了，感情比较深，刚才粉丝心态上头，见笑了。”
冯焱松了口气，随意接了两句玩笑话把方才的不愉快揭了过去。
“我先带你们去探望一下林老师，正好也拿燕先生的想法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冯焱一边说，车速一边开始缓缓下降。
等车子停下，燕明探头一看，发现他们到了一片别墅区的入口。
“林老师怎么没在医院？”姚遥问。
冯焱说：“他不喜欢医院，就回家来养病，喏，那栋最大的别墅就是他家。”
B市本来就非常繁华，这里虽然不是核心地段，但房子价格也足够惊人，林芳永的富裕程度可想而知。
冯焱降下车窗，和门卫交流了几句，门卫又打了个电话，看守严密的大门这才对他们开放。
车子继续行驶，最终停在了冯焱说的那栋最大的别墅面前。
佣人把他们领进别墅坐上沙发，然后端来了三杯热茶。
燕明捧起其中一杯，偷偷暖和了一下自己被冻得冰凉的手背。
“已经让人去叫先生，请稍等。”
佣人恭恭敬敬地说完，然后就退到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林芳永没让他们等太久。
几分钟后，一个瘦削高挑的青年男人从弧形木质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他穿了件一看就很舒服的浅色羊绒衫和居家长裤，头上戴着毛线帽，露出来的脸可以看到肤色苍白，眼珠乌黑，是很畏冷的样子。
冯焱迎上去和林芳永握了握手，又为他介绍了姚遥和燕明的身份。
燕明的注意力本来是在林芳永身上的，但不知何处突然投来一道视线，存在感非常强烈。
他遵循感觉抬头看去，发现二楼走廊上站了个男人，大冷的天居然就穿了件黑色短袖，五官看起来像个混血，很英俊，但看这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善。
准确来说，是看他的眼神不善。
像是野外无意踩到了一条色彩鲜艳的毒蛇。
“燕先生？”
冯焱的声音唤回了燕明的思绪，燕明低头，发现林芳永正朝他伸出手，微微含笑看着他。
与苍白的脸色不同，林芳永的嘴唇竟然还颇有血色，但是这唯一的一点颜色似乎也在缓缓褪去。
燕明连忙握上对方的手。
林芳永的手果然很冰。
他在有地暖的室内待了几分钟，身体很快就暖了过来，但这人一直待在室内，怎么还这么冷？
两人的手虚虚贴了几秒，燕明觉得差不多了，就要收回手来，没想到失败了。
——林芳永还握着他的手。
燕明礼貌一笑，又往回抽了抽，结果还是没抽动。
二楼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随即是重重的关门声，砰的一下，在空旷的别墅中久久回响。
林芳永恍若未闻，只是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燕明的手。
燕明心有余悸地收回手，握拳垂在身侧。
这人什么毛病。
互相介绍完，四人依次落座。
冯焱将刚才他们来的路上商量的方案告诉了林芳永。
林芳永手随意搭在大腿上，垂着眼睑，吐息安静。
冯焱和姚遥面面相觑，读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林芳永不仅是IP主角的配音演员，还在K公司持有不低的股权，这个IP，可以说是他和他的团队一手打造的，对这个项目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林老师？”姚遥试探性地问，“您意下如何？”
林芳永终于抬头了，看向的却是燕明。
只见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朝向燕明。
燕明定睛一看，手机上备忘录写着“这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
燕明谨慎道：“是大家一起商量的结果。”
“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同意？”林芳永继续打字。
“……这是您的自由。”
燕明觉出味儿来了，这人好像在逗他。
“你觉得应该同意，那我就同意，这是长得好看的人在我这里的特权。”
燕明脸色微冷，不说话了。
冯焱坐得比较远，看不到备忘录上的字，也没听懂他们在交流什么，略带疑虑地喊了声燕明的名字。
燕明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又转了回去。
“林先生，我认为这个方案是可行性较高的备选，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
林芳永乌黑的眼珠微眯起来，像是在笑，但细看眼底其实并没有笑意。
他往后一靠，很松弛地倚在沙发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冯焱看懂了他的意思，神色一喜，说：“谢谢林老师的支持，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策划新方案了。”
然后转头对姚遥道：“姚经理，今天天色晚了，我已经为你们订好了酒店，你们先去放行李，晚上我订了餐厅，介绍几个项目的人和您认识，林老师，您也一起吧？”
林芳永摇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生病不方便出门。
冯焱歉意地笑笑：“那就只能下次再请林老师和姚经理同聚了。”
事情说完，他们也没有久留。
冯焱起身告辞。
三人正要往外走，林芳永突然对走在最后的燕明招了招手。
燕明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想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想到刚走近，就被这人拽住手腕往下一拉。
燕明明显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就跌坐在沙发上。
然后林芳永就抬手在燕明脸上摸了一把。
和脸色同样苍白的手指从燕明的侧颊抚摸到下巴，又擦过脖子和喉结，像冰冷的蛇鳞在皮肤表面滑过
燕明被摸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姚遥注意到后面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燕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林芳永旁边，脸色十分古怪，似惊似怒。
林芳永脸色更苍白了一点。
他把差点被燕明拧断的手腕背到身后，面上仍然笑得怡然，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举起手机屏幕给燕明看。
——“如果你单独约我，我今晚倒是可以出门哦。PS：小帅哥，多穿点，着凉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直到上了车，燕明的脸都是黑的。
姚遥担忧地问：“怎么了，刚刚林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燕明扯了扯嘴角说：“林老师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林芳永行事古怪，举止轻浮，但燕明并没从他身上感觉到那种狎昵的下流气。
真是个极度恶劣的怪人啊。
燕明厌恶地想。
最好别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