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暮春,大雨。虞家被诬私酿御酒,三日内抄没下狱。虞晓提前得了信,带着弟弟从后巷翻墙出来时,正撞上宋卿。
宋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带你走。”雨水打湿了他整张脸,他的手指是凉的,可攥得很紧。虞晓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慢慢从怀中摸出那枚“宋”字玉佩,放在他掌心里。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做什么?”宋卿的指节猛地收紧。“虞家满门罪臣。你娶我,宋家会被牵连。”她退后一步,“我会自己查自己翻。在那之前——你当没见过我。”宋卿追了两步:“你去哪——”“别跟着我!”虞晓没有回头,“你若还愿意,三年后来听雪楼喝一杯酒。”
她的声音被雨幕吞没。宋卿攥着那枚玉佩站在雨里,指节泛白,玉佩的边角硌进掌心。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的手浸得发白,久到长宁公主撑着伞从巷口走来。“娘,”他没有回头,“她把玉佩还我了。”“她怕连累咱们。”“我知道。”宋卿把玉佩攥进掌心,“可我答应过替她翻案。虞家的案子,我查定了。”
那夜虞晓带着虞明远从城南河渠出城。走到城门口,虞明远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姐,我不走了。我要去西北。”虞晓猛地回头:“你疯了?”“我熟读兵法,练了十年武。你在前面查案,我在西北给你压阵。三年。最多三年。”虞晓死死攥住他手腕:“你若被人认出来——”“所以我不会让人认出来。”虞明远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刀刃贴着自己左颊划了下去——从颧骨到下颌,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虞晓跪在泥地里双手捧着他的脸,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她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你疯了——你疯了——”“姐。”虞明远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可他的手没有抖,“从今往后没有虞明远了。我叫安辰。”他松开她的手,“你等我。等我回来的时候,谁都不用再躲了。”他转身走进雨幕深处,一步也没有回头。
虞晓跪在泥地里,雨水把她整个人淋透了。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脸上血的温度。她攥紧空空的掌心,站起来朝南走了。没有回头。
虞晓带着半卷《虞氏酒经》南下,在江南赁了一间破屋住了下来。她第一次独自酿酒,按着父亲教的法子封了一坛,等了两个月打开——又酸又涩,坛底还结了霉。她把那坛酒倒进河里,蹲在河边上看着酒液被河水冲淡。河水是浑的,酒是浑的,她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重新挑了梅子。第二次酸了。第三次甜了,可后味全是水。第四次歪了。第五次太涩。第六次又酸了。第七次她端着那只小盏站在窗台前抿了一口,抿完愣了一会儿,又抿了一口,然后搁下酒盏自言自语:“爹,我把方子改过来了。”那盏酒她没舍得喝完,封进一只小坛子里,搁在床底下。来年春天再打开的时候,已经醇了。
三天后,虞家虞晓投井身亡的消息传遍京城。宋卿跪在虞家老宅的院子里,从槐树底下挖出那坛梅子陈酿。他抱着那坛酒坐了整整三天。长宁公主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走了,酒还在。你等她回来喝。”宋卿把坛子重新埋好,拍实了土。
此后三年,宋卿暗中查虞家旧案。他利用户部职权调取御窖出入账目,发现那批“以次充好”的御酒编号对不上。他又查到屠骊与三皇子的往来密信,信上清清楚楚写着栽赃虞家的步骤。一份一份藏进书房暗格。长宁公主替他联络了太子李昶——太子与三皇子争储多年,虞家翻案就是扳倒三皇子的刀。
西北军营中,一个叫安辰的新兵正在往上爬。脸上那道长疤让他看起来凶悍。他从最底层的火头军做起,第一年升了什长,第二年升了百夫长,第三年他在边关打了第一场胜仗——以三千人挡住敌军万人进攻,一仗成名。他的行军帐篷里除了地图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手抄的《虞氏酒经》残卷压在枕头底下。每次打完仗回营,他把那四个字念一遍:“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三年。各归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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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