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雪小筑

戒律堂的罚单比沈照棠想象中厚。

她原以为不过是一张纸,上面写明她欠青衡宗多少灵石,什么时候还,若还不上又要如何加罚。结果陆春澜从案卷里抽出来的不是一张,而是一小叠。

试剑碑检修费。

供案损耗费。

铜盘封存费。

以及最后一张——春雪小筑临时修缮劳役令。

沈照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先问最要紧的:“修完能抵多少?”

陆春澜抬眼看她:“按修缮结果折算。屋舍能住,抵二十灵石;灵田能复耕,另抵十灵石;旧阵若能恢复一成,再抵十灵石。”

沈照棠立刻把罚单按住,像怕他反悔:“那就是四十。”

“最多四十。”陆春澜纠正,“若修坏,倒扣。”

沈照棠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闻雪照站在旁边,没有看罚单,先看劳役令底下那枚宗门印。青衡宗的外门劳役令多半粗糙,能盖个执事印就算完事,可这一张底下除了戒律堂印,边角还压着一道旧纹。

那旧纹很淡,像屋檐下垂的一线雨。

“春雪小筑荒废多久了?”她问。

陆春澜答:“三十七年。”

“为何不拆?”

“拆过。”陆春澜把案卷合上,“没拆动。”

沈照棠眼睛亮了一下:“拆不动的屋子,是不是更值钱?”

陆春澜看她:“也可能更麻烦。”

“麻烦能抵债吗?”

“看你们能不能把麻烦写进合规记录里。”

闻雪照听见这句,终于抬起眼。

陆春澜把两枚木牌推到她们面前。木牌一新一旧,新的刻着“劳役”,旧的刻着“春雪”。旧木牌边角黑得像被雨泡过许多年,摸上去却没有潮气。

“从今日起,沈照棠、闻雪照同领春雪小筑修缮责。无执事许可,不得私拆西檐,不得擅动旧阵中枢,不得将小筑内旧物带出外门。”

沈照棠听到一半,抓住重点:“小筑里的东西算宗门的?”

“算春雪小筑旧账未清物。”

“那我们修屋子用它们,不算偷吧?”

陆春澜停了一息,像是第一次见有人在戒律堂当场替未来省材料费。他看向闻雪照:“你也这么想?”

闻雪照淡声:“若不准用旧料,宗门需另拨修缮材。”

陆春澜:“外门没有这笔预算。”

“那便是默许。”

她说得平静,连语气都不高,却把戒律堂规条扣得严丝合缝。沈照棠偏头看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还挺会省钱。

闻雪照不看她,只把旧木牌收进袖中。

陆春澜像没听见她们当面把宗门抠门说成规则漏洞,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串钥匙。

钥匙只有三枚,锈得厉害,中间挂着一只小铜铃。铜铃不响,□□却缺了一角。

沈照棠想到饭团从供案下扒出来的那枚旧天庭檐铃,下意识看向门外。

饭团正蹲在戒律堂门槛上洗脸。

它吃了供果,叼了铜铃,害两个人领了劳役令,此刻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察觉沈照棠的目光,它还抬起爪子,慢悠悠舔了舔。

沈照棠深吸一口气:“猫也算劳役责任吗?”

陆春澜说:“猫归你们看管。”

“凭什么?”

“它只跟你们走。”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饭团从门槛上跳下来,绕过两个戒律堂弟子,准确钻到沈照棠脚边,尾巴一卷,搭住她靴面。

沈照棠低头看它。

饭团仰头:“喵。”

闻雪照说:“它在选债主。”

沈照棠:“我看它是在选冤大头。”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弯腰把饭团拎起来。猫在半空晃了晃,不挣扎,只把爪子搭在她袖口,像早就知道她不会真把它扔出去。

春雪小筑在外门西北角。

从戒律堂过去,要穿过半片低阶灵田,再绕过一段旧竹林。青衡宗外门热闹,多是新弟子练剑、搬货、背规条,越往西北,人声越淡,灵气也越薄。

沈照棠背着剑匣,怀里夹着猫,左手拿钥匙,右手拎从戒律堂借来的半捆麻绳。闻雪照走在她身侧,袖中压着旧木牌,步子不快不慢。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走过灵田边,沈照棠忽然停下。

田里有几畦灵萝卜,叶子蔫得厉害。一个矮个子外门弟子蹲在田埂上,正把枯叶往篮子里捡,捡一片叹一口气。

沈照棠看了两眼:“那田水不对。”

闻雪照顺着她视线看去。

田埂湿,叶根却干,水汽像绕着某条看不见的线偏走。她指尖微动,没布阵,只在袖中轻轻一扣,便收回目光。

“水脉被截过。”

沈照棠问:“宗门没人管?”

“外门低阶灵田,若不影响上缴,多半算弟子自理。”

她说的是规则,不是评价。

沈照棠却听懂了。她们现在也在这个规则里。试剑碑裂了要赔,供案出事要罚,废洞府修缮没有预算,灵田枯了先让弟子自己想办法。青衡宗不是坏地方,可宗门大,规条厚,压到最底下的人身上,就成了一笔一笔小账。

她抱着饭团继续往前走:“先把我们自己的屋顶补上。”

闻雪照看她一眼:“你方才想帮他。”

“想是想。”沈照棠很坦然,“但我现在欠着债,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心软也得排队。”

闻雪照没有接话。

她想起天算楼里那些人总爱说,凡事可推,凡念可断,见一叶便知秋,见一念便知祸福。可沈照棠不是这样。她看见了,会记住,却不立刻把自己赔进去。

这不是凉薄。

是穷人的分寸。

竹林尽头,春雪小筑露了出来。

沈照棠先看到的是屋檐。

三间小屋倚着一段矮坡,院墙塌了一半,门前杂草比人膝还高,左侧柴房斜得像随时要倒。屋顶青瓦缺了好几片,最西边一角压着一块颜色极深的旧瓦,雨后天光落在上面,却不反光。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

春雪小筑。

字迹旧,却不俗,像有人在很久以前认真写下这四个字,写完后再也没有回来。

沈照棠站在门前,先算屋子。

正屋能修。

东间窗破。

西间门歪。

柴房半塌,但梁木还能拆来用。

院角有口井,井沿裂了,不知水还能不能喝。灵田半亩在屋后,杂草盖住了田垄,只露出几根枯黄的灵草杆。

她越看越觉得这地方虽然破,但比她想象中强。

至少真有屋顶。

闻雪照看的却不是屋子。

她走到院门边,伸手按住门柱。门柱底下有阵基残痕,被泥埋了一半。她蹲下身,用树枝拨开湿土,露出一截细纹。

细纹与供案铜盘上的旧金纹不同,却有相似的走向。

“旧阵还活着。”她说。

沈照棠正试钥匙:“好事还是坏事?”

“看它认不认我们。”

钥匙卡在锁里,锈得转不动。

沈照棠没硬拧。她把饭团放到地上,取下剑匣,从里面抽出一柄薄刃小剑,沿锁孔轻轻一挑。咔哒一声,锁开了。

闻雪照抬眼:“你会开锁?”

“穷人出门,什么都得会一点。”

“宗门规条里,私开门锁算违规。”

沈照棠晃了晃钥匙:“我有钥匙,只是帮锁想起来自己该开。”

闻雪照看了她片刻,竟没有反驳。

院门一推,灰尘扑面。

沈照棠及时侧身,闻雪照也退了半步。饭团却嗖地一下钻进去,熟门熟路般穿过院子,跃上正屋门槛。

屋里传来一阵扑腾声。

沈照棠脸色一变:“它别又翻出什么赔钱东西。”

两人同时进门。

屋内比外头更乱。桌椅倒着,墙角堆满旧木板,梁上挂着蛛网,地面有几处水渍。唯一干燥的地方在窗下,放着一个旧蒲团。

饭团正趴在蒲团上。

它把爪子揣在胸前,眯着眼,像这地方本来就是它的。

沈照棠站在门口,气笑了:“我们还没分屋,你先占座?”

饭团尾巴敲了敲蒲团。

闻雪照走到窗边,低头看那只蒲团。蒲团旧得发灰,边缘却没有霉斑。她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传来极轻的温意。

“这里避水。”

沈照棠立刻来了精神:“那今晚你睡这?”

闻雪照看她。

沈照棠把剑匣往旁边一放:“你会修阵,不能受潮。我要是病了还能扛,你若病了,这屋子真没救。”

这话说得太实际,连一点殷勤都没有。

闻雪照原本准备拒绝,话到唇边又停下。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替她安排的话。住哪里,见什么人,修哪一门术,何时闭关,何时推演。那些话听起来都比沈照棠这句周全,也更温柔,可里面没有询问。

沈照棠不一样。

她没有说“你必须睡这里”。

她只是把利害摊开,让她自己选。

闻雪照把手收回:“先查屋顶。”

沈照棠笑了一下:“成。”

两人分头动手。

沈照棠上梁前,先把能用的木板挑出来,按长短靠墙码好,又检查梁木有没有虫蛀。闻雪照则沿着墙根查阵基,每走三步停一次,用指尖点过地面,记下灵气断处。

没有人安排,她们却很快找到各自的位置。

沈照棠负责看得见的破损。

闻雪照负责看不见的断线。

饭团负责在两人脚边添乱。

半个时辰后,沈照棠从梁上探出头:“西檐不能碰?”

闻雪照正蹲在阵基旁,闻言抬头:“暂时不能。”

“那里缺瓦最大。”

“也是旧阵最稳的地方。”

沈照棠看了看西檐,又看了看屋里水渍:“不碰它,今晚漏雨。”

闻雪照说:“碰错了,可能不止漏雨。”

沈照棠沉默一息。

她不是不急。屋顶漏着,天色又阴,今晚真下雨,她们连睡觉都成问题。可闻雪照说“不能碰”时,眼神很稳,不像世家小姐嫌脏嫌累,而是真的判断出风险。

沈照棠把手里的破瓦放回去。

“那先补东边。”

闻雪照手指微顿。

沈照棠已经转身去拆柴房旧板,嘴里还念着:“西檐不碰,东边补上,正屋先清出一块干地。灵田明天看,井水今晚试。你查阵基,我找能用的绳子。”

她说一件做一件,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闻雪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陆春澜为什么把她们一起扔到这里。

沈照棠会把破地方过成日子。

而她能看见这个日子底下藏着什么。

傍晚时,东边屋顶暂时补住,正屋清出半间。沈照棠用旧木板搭了两个简陋床架,中间隔着一张瘸腿桌。闻雪照修好门口一段断阵,至少能挡夜风。

饭团趴在旧蒲团上,看着她们忙,偶尔伸爪按住滚来的线团。

天黑前,第一滴雨落下来。

沈照棠正站在院里试井水,闻雪照在屋里铺开临时阵图。雨声起得很快,先是稀疏几声,转眼连成一片。

“进屋。”闻雪照说。

沈照棠提着水桶进门,刚要说东边补得还行,头顶忽然啪嗒一声。

一滴雨从西檐落下。

不偏不倚,正滴在闻雪照刚铺开的阵图中央。

阵图上的线被水一碰,轻轻亮了一下。

屋内所有风声都像被压低。

饭团从蒲团上站起来,盯着西檐。

沈照棠放下水桶,手已经按上剑匣:“这算碰了,还是它自己来碰我们?”

闻雪照看着那滴雨沿阵线慢慢滑向旧木牌,眼底寒意沉下去。

“算春雪小筑先开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霜雪不容,春山有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