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掌心那四个字,很快就灭了。
三日债启。
烧过的灰线贴在他皮肉上,像一道细小的裂。周执事想让人把那只手按进封袋,闻雪照先一步拦住。
“不能直接封。”
周执事已经被她连拦几次,脸色难免难看:“又为什么?”
“影牌牵引痕不是死物。封死,它会自毁;放着,它会回流。”
沈照棠听懂了:“要让它半活着?”
“对。”
闻雪照取出旧瓦碎屑,放在灰衣人掌心旁边,又让沈照棠把副牌悬在上方三寸。副牌经沈照棠手止过黑水,牵引痕对它有反应;旧瓦能压住回流。两者之间刚好留出一点余地,让灰线不散也不逃。
沈照棠托着副牌,手很稳。
周执事看她们配合,终于没有再打断,只让记录弟子把“影牌牵引痕留存”写下。
陆执事赶到后录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先看灰衣人掌心,再看封袋里的衡字残边,最后看向闻雪照:“能追到衡云峰?”
“只能追到外务房。”
“够了。”
沈照棠问:“内门会让我们进?”
陆执事道:“不会。”
叶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挤到门口,听见这句,立刻急了:“不让进怎么查?他们内门的人偷东西,外门就只能挨着?”
周执事皱眉:“谁让你进来的?”
叶小满缩了一下,却没退。
沈照棠替她挡了一步:“她是丙七受害人,来补损失登记。”
闻雪照接道:“也是水色观测人。”
叶小满立刻挺直腰。
陆执事没有赶她,只说:“内门不是不能查,是不能这么查。你们若直接去衡云峰,外务房可以说外门弟子擅闯内门。到时候证据没递上去,人先被扣下。”
沈照棠看向闻雪照:“你有办法?”
闻雪照没有立刻答。她看封查令、看副牌、看灰衣人掌心,最后看向朱管事那份自陈。
“衡云峰外务房若涉入旧役债,就不是我们去查它。”
沈照棠接上:“是旧役债要它来核?”
闻雪照点头:“账牌三枚,正牌不可出库,副牌可核,影牌可引。影牌牵引痕指向衡云峰外务房,我们可用副牌发核验帖。不是传讯人,是核账。”
周执事愣住:“用旧役库的副牌给内门外务房发核验帖?”
“旧役债未销,宗门欠春雪旧役。只要债未销,相关外务房若被影牌牵引,就有义务核账。”
陆执事沉默片刻:“规矩上能站住。”
“但他们会拖。”沈照棠说。
“所以核验帖不能只送衡云峰。”闻雪照道,“还要送戒律堂留底、库房留底、丙七损失登记留底。让它变成四处都有的账。”
叶小满听得眼睛发亮:“就是让他们赖不了?”
沈照棠道:“差不多。”
闻雪照纠正:“是让他们赖的成本变高。”
核验帖由谁写,又成了问题。
周执事不愿担这个头。陆执事能准外门封查,却不能替春雪旧役发帖。最后闻雪照提出,由临役承接人以副牌核账名义拟帖,陆执事只作“见证送达”。
沈照棠问:“我也要签?”
“共同责任。”闻雪照说。
沈照棠拿起笔:“那我签。”
她字不如闻雪照规整,却很有力。签名落下后,副牌灰光扫过两人的名字,没有排斥。
闻雪照写帖时,沈照棠站在窗边看人。她发现后录房外多了几个陌生弟子,穿着内门杂役衣,不进门,只装作路过。每当闻雪照写到“衡云峰外务房”几个字,他们就往里看一眼。
沈照棠没有声张。她走到门口,把门半掩,正好挡住外面视线。
闻雪照抬眼看她。
沈照棠低声道:“有人盯字。”
“几人?”
“三个。一个看帖,一个看封袋,一个看你。”
闻雪照笔尖没有停:“等我写完,故意让他们看见副本。”
“为什么?”
“让他们以为我们只送帖。”
沈照棠明白了:“还有别的?”
闻雪照把最后一笔写完,取出旧瓦碎屑,在帖背轻轻压了一下:“旧瓦会记送帖前的气。若帖途中被换,副牌会知道。”
沈照棠笑了:“这才是重点。”
“嗯。”
核验帖一式四份。明帖由戒律堂弟子送衡云峰外务房,副本分别入戒律堂、库房、丙七损失档。另有一份没有文字,只用旧瓦压气,由沈照棠收着。
周执事看见空白那份,问:“这是什么?”
沈照棠答得自然:“垫纸。”
闻雪照没有纠正。
核验帖送出后不到半个时辰,衡云峰外务房就来人了。
来的是个女修,二十出头,衣袖整洁,腰牌写着“衡云外务,姜棠”。她进后录房时,先看封袋,再看闻雪照,最后把目光落在沈照棠身上。
“谁是春雪临役承接人?”
沈照棠道:“两个都是。”
姜棠微笑:“外务房只认执笔人。”
闻雪照道:“旧役副牌认共同责任。”
姜棠笑意淡了一点:“闻姑娘从天算楼出来,果然擅长这些旧规矩。”
沈照棠听出刺,正要开口,闻雪照先道:“旧规矩若新到无人认,才需要擅长。”
后录房安静了一瞬。
姜棠看她片刻,把一只封匣放到桌上:“衡云峰外务房收到核验帖。昨夜并无外务弟子外出,封筒内印也未必出自我峰。此为外务房当值名册,可供核对。”
她来得太快,东西备得太齐。
沈照棠看名册,没有伸手。闻雪照也没接,只让周执事按流程验封。
封完,名册打开。
昨夜子时前后,当值名册上少了一个名字。不是空白,而是被墨重重涂掉。涂得很厚,像怕人看见。
姜棠脸色不变:“昨夜有一人调离,名册重写时污损。”
闻雪照问:“调离文书呢?”
“内门文书,不便给外门看。”
沈照棠忽然道:“那你为什么带名册来?”
姜棠看向她。
沈照棠把剑匣往桌边一放:“能给看的拿来,不能给看的藏着。姜师姐,你这是核账,还是挑账?”
姜棠笑意终于没了。
闻雪照把副牌放在名册旁。副牌灰线没有扫整本名册,只扫那块涂黑处。厚墨下方,慢慢浮出一个被盖住的姓。
闻。
沈照棠心头一沉。
姜棠立刻合册:“够了。”
闻雪照按住册角,声音很平:“不够。”
副牌灰线继续往下走,涂黑的第二个字浮出半边。
照。
第三个字还没显,名册忽然自燃。
沈照棠反应极快,一掌扣住册页,把早备的空白垫纸压上去。旧瓦记下的气息瞬间覆住火舌。火没有烧开,反而被压成一团黑印,留在垫纸上。
姜棠脸色终于变了。
闻雪照看着那团黑印,低声道:“不是闻照微。”
沈照棠问:“那是谁?”
副牌灰线在垫纸上慢慢转动,最后拼出一个完整名字。
闻照临。
名字出现的一刻,后录房外忽然有人转身就走。
沈照棠已经追了出去。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喊抓人。这里是戒律堂后廊,人来人往,若她一喊,对方立刻能混进惊乱的人群。她只把剑匣往肩后一压,脚步贴着廊柱走,始终隔着三步,不远不近。
那人穿着内门杂役衣,背影很瘦,走到转角时忽然加快。
沈照棠也加快。
转角外是封物院,院门半开,里头堆着昨夜从春雪小筑带来的灰火符、黑盆和残图副封。那人显然熟悉路,直奔封物院侧门,像要借送物弟子的队伍脱身。
沈照棠伸手抽出剑穗,甩向侧门门栓。
剑穗缠住门栓,她往后一拉,侧门砰地合上。那人被挡住去路,终于回头。
是个年轻男修,眉眼陌生,腰间却挂着衡云峰外务房的临时牌。
“这位师兄走这么快,是怕误了差事?”沈照棠问。
男修强笑:“我只是路过。”
“路过到封物院侧门?”
“戒律堂路多,我不熟。”
沈照棠看着他的鞋。鞋纹细密,但步距比子时灰衣人更短,和春雪小筑院门外那道浅脚印正好相近。
她没有立刻扣人。扣错了,姜棠就能说她们借题发挥。她只把脚尖往封物院门槛上一点,挡住男修的退路。
“那劳烦师兄等一等。闻雪照会认路。”
男修脸色一僵。
不远处,闻雪照已经跟来。她没有跑得很急,却把副牌带在手里。姜棠、陆执事和周执事也随后赶到。
姜棠看见男修,眼神微变:“赵砚?你怎么在这里?”
男修低头:“奉命送回名册。”
闻雪照问:“奉谁的命?”
赵砚不答。
沈照棠道:“你最好别说姜师姐。她刚才还说昨夜无人外出,现在再多一个奉命送册,会很难圆。”
姜棠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闻雪照把副牌悬在赵砚鞋边。副牌灰线没有碰他,只绕着鞋底走了一圈,随即亮起一小截水痕。
陆执事看向周执事:“记。鞋纹与春雪小筑院外浅脚印待核。”
赵砚猛地抬头:“待核而已,不能定我!”
“没人定你。”闻雪照说,“所以请你留下鞋印。”
这句话堵得赵砚脸色发白。
若他拒绝,就是心虚;若他留下鞋印,春雪小筑院外的痕迹就能对上。沈照棠忽然发现,闻雪照逼人时很少用重话。她只把对方能走的路一条条削窄,最后让人自己站到证据上。
赵砚最终在湿泥盘上踩了印。
沈照棠看一眼就知道,对上了。
闻雪照却没有立刻说对,只让周执事封存。她抬头看赵砚:“昨夜你到过春雪小筑院门外。”
赵砚咬牙:“我没有。”
副牌灰线忽然从鞋印上抬起,指向他袖口。沈照棠眼疾手快,扣住他手腕,闻雪照同时把旧瓦碎屑压在他袖边。
袖中掉出一小片烧焦青纸。
纸边残留半道云纹,内侧却没有衡字,只有一个极浅的“临”。
闻雪照看着那个字,眼神第一次明显冷了下去。
赵砚趁她分神,猛地撞向沈照棠。沈照棠没有硬挡,侧身卸力,把他手腕往后一拧,正好按在封物院门框上。
“别动。”她声音很低,“再动,就不是待核了。”
赵砚喘着气,不敢再挣。
姜棠终于开口:“赵砚只是外务房杂役,未必知道内情。”
闻雪照抬眼:“那就问他谁让他送封筒。”
“他若不知呢?”
“写不知。”
这三个字,和逼林管事补自陈时一模一样。沈照棠听见,心里反而稳了。闻雪照没有被“闻照临”这名字冲乱。她仍旧按证据走。
赵砚被押回后录房。临进门前,他忽然看向闻雪照,低声说:“你查下去,只会把闻家的人都翻出来。”
沈照棠手上一紧。
闻雪照却没有停步。
“那就翻。”
她说完,把副牌放回封查匣旁。
封查匣里,那张写着“闻照临”的垫纸忽然轻轻一震,纸背浮出一行更细的灰字:
影牌曾经入临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