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双向鸿书

入东宫第十日。

这十日里,贤妃那边又着人送了两回点心、衣料,都按例挡了。贤妃不急,她也不急,两边都在等。

嬷嬷回来,手抖得厉害。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布,塞给沈明珩。

"妹妹的。"嬷嬷压着嗓子,"她让人带回的。"

沈明珩接过来。是一截布,灰白,粗,是从衣内襟撕的。布片边缘沾着一点干草屑,是北狄草原上的草。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活着。"

她扣着那截布,指节发僵。她把布贴在脸上,闻——有风雪味,有铁锈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她翻过布,看角。指尖蹭过撕痕,齿齿的,莫名眼熟,但没多想。角上,沾着一小点暗红,干了,凝在布纹里。是血,妹妹的血。

她把那截布压在妆台下,手压着,压了很久。

"嬷嬷,"她忽然开口,"这套传话的门路——是母亲当年留下的?"

嬷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老夫人当年留的人脉,散在各处。这些年全靠念着旧情撑着。后来嫁进相府,线没断,一直留着。"

母亲在边关留的人脉。她没再问,手指压着布片上的血迹,指腹泛白。

夜里,她发现妆台上多了一小瓶金疮药。没留名,搁在灯下,瓶口封着蜡。她收进了袖底。

胭脂色的字落到纸上的那一刻,北境,出关前最后一站。

老妪又传了话。这回是纸条,比上回更小,卷得更紧。

沈明玦在车里展开。上面两个字,字迹是浅红的,胭脂色。

"勿忧。"

她盯着那两个字。胭脂色,是姐姐用的胭脂。她在相府时,见过姐姐对镜点唇,那盒胭脂,是宫里赐的,外头没有。

姐姐用自己的胭脂,给她写信。

她把纸条翻过,角上沾着一星胭脂,没干透,洇在纸上。她把纸条塞进玉玦缺口,贴在胸口。

纸边蹭着心口,带着点余温。玉却依旧浸着寒意,一温一寒,贴在一处。

这一夜,三千里外,沈明珩在暖阁,攥着那截血布片。

沈明玦在槛车,贴着那张胭脂纸条。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也紧紧扣着一块。

那布片,是从一件衣裳内襟撕的。那纸条,是从一页笺上撕的。

布片角的撕痕,齿齿的,朝左。纸条角的撕痕,齿齿的,朝右。

夜里,沈明珩把那截布片压进妆台的最里层,和那块凉透的枣糕放在一起。

妹妹此刻,也该是把什么贴身收着——她只知道,妹妹活着,活着,就够了。

嬷嬷进来回话——查布的事,有了点眉目。

"老奴托人问了尚局的人,"嬷嬷压着声,"那匹布,不是尚局织的。是从宫外送进来的。走的是贤妃娘家的门子。"

贤妃娘家。沈明珩的手指在妆台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送布的人呢?"

"查不到。"嬷嬷摇头,"只知道,送布的是个老嬷嬷,年纪很大,进宫只送了这一回东西,送完就走了。没人认得她。"

老嬷嬷,年纪很大,没人认得。她盯着妆台那匹布的方向,没说话。

贤妃娘家送进来的,一个没人认得的老嬷嬷送的。贤妃要这布做什么?她要的,是布,还是布里藏的什么东西?

玉的寒意浸到心口时,出关前最后一站。沈明玦把那张纸条塞进玉玦缺口,贴着胸口睡。

姐姐此刻,也该握着她的那截布,看了一夜——她只知道,姐姐在东宫,在东宫,就够了。

两个人,都把信物贴身收着。

出关那天,风雪停了。沈明玦从车栏缝里看出去,愣了一下。

草原。

她没见过草原。一望无际的,灰黄的,铺到天边。天是高的,云是低的,风里没有雪的腥气了,换成了草屑、尘土和牛羊的味道。风很大,灌进领口,把她的头发一下子吹开。

她在相府长到十六,见过最大的天,是相府后院四方那块。十六年,她见惯了方的天。

原来天是圆的。原来地是没有边的。

她看着那片草原,看了很久。风灌进车栏,吹乱她的鬓发,她没缩。

东宫的天,也该是方的吧。

她把头靠在车栏上,闭了闭眼。

"到了。"赵九掀帘。

赵九交了差。

北狄迎亲使是个壮年汉子,脸上两道刀疤,说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他接过赵九的文书,点了一回人,看了沈明玦一眼,挥了挥手。

赵九凑上来,哈着腰,说了几句北狄话。沈明玦听出"沈""京里""贵人"几个词。

赵九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他说,"我这趟,算是送到了。"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你这命硬,到了那边,比硬更硬才活得下去。"

他爬上马,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往车里扔了个小布包。

"金疮药。"他撂下三个字,往怀里摸了一下,像是想拿什么,最后又没拿。翻身上马,没回头。

沈明玦没谢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关口的雪里。

赵九打马走了十几里,才放慢速度。他摸了摸怀里——京里来人给的那锭银子,还热着。

那银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他不认得那字,只知道,京里来的人嘱咐他,路上仔细照看,别让她死了,还让他把她的样子记清楚,回去回话。

他拍了拍马脖子,往关内走。他这趟差,交了。京里那点事——还没完。

从这一刻起,押解的换了,盯她的眼也换了。京里的眼,到这儿为止。

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比京里的更远,已经追到这儿了。

迎亲使带着队伍往王庭走。那汉人通译,走在队伍中段。他穿北狄袍,戴毡帽,可他走路的样子不对——

沈明玦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经过她的车时,没抬头。可他走过去那阵,风把他袖口带起来,她瞥见——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粒小玉珠。

那玉珠色泽温润,圆圆的,满的,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她还没想完,那通译忽然折回来,假装整理车上的毡。他从车栏边经过,低头,极快地说了一句——

"沈姑娘,令姐问你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回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猛地抬头。

他已经走远了,背对着她,一步一步走回队伍中段,再没回头。她攥紧了怀里的玉玦。

令姐问你好。五个字,比三千里风雪还重。

姐姐的人,怎么会在北狄迎亲使团里?通译是谁?姐姐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后手?

她把头靠回车栏,闭了眼。草原的风刮在脸上,她没躲。

通译走回队伍中段时,手腕上那粒小玉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粒珠子,和她怀里玉玦的缺口——严丝合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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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双向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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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姝倒影
连载中●匿名 /著